簪花染血：上官婉儿自述

愿来世，我不再生于官宦之家，不再卷入政治漩涡，只做一个寻常女子，守着一方小院，读书写字，赏花弄月，过一世安稳太平的日子。

残烛的光晕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如同我这半生走过的路，明暗交错，真假难辨。窗外的洛阳城已入深夜，宫墙巍峨依旧，只是墙内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我，上官婉儿，在这权力的中心周旋了三十余载，从掖庭罪奴到巾帼宰相，指尖染过墨香，也沾过血腥，心中藏过柔情，亦埋过恨骨。

我记事时，便是掖庭的湿冷。母亲郑氏抱着我，泪水砸在我单薄的衣襟上，一遍遍念叨“忠良之后”。那时我尚不明白，祖父上官仪因起草废后诏书而被武后赐死，父亲上官庭芝一同殉难，偌大的上官家族一夕倾覆，我与母亲沦为官婢，这便是我与生俱来的“罪”。掖庭的日子是磨人的，粗布衣衫磨破了皮肤，繁重劳作累垮了筋骨，更难熬的是旁人鄙夷的目光，那些“逆臣之女”的低语，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母亲从未放弃教我读书识字，她常说：“婉儿，你祖父是当朝大才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不可自甘沉沦。”我便在昏黄的油灯下，啃读经史子集，临摹祖父的书法，笔墨成了我唯一的慰藉，也成了我对抗命运的武器。

十三岁那年，我的命运迎来了第一次转折。武后听闻掖庭有个才思敏捷的罪臣之女，便召我入宫面试。那日的紫宸殿庄严肃穆，武后端坐龙椅，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人心。她命我以“剪彩花”为题作诗，我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挣脱掖庭的枷锁。思绪翻涌间，诗句已然成形：“密叶因裁吐，新花逐翦舒。攀条虽不谬，摘蕊讵知虚。春至由来发，秋还未肯疏。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武后读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哈哈大笑：“好一个‘借问桃将李，相乱欲何如’，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气魄。”她当场免去我的奴婢身份，封我为才人，命我掌管宫中诏命。

那一刻，我望着武后威严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她是杀我祖父和父亲的仇人，是让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可她又是赏识我才华、给我机会的伯乐。我该恨她吗？或许该。但在掖庭的十年，我早已明白，仇恨无法改变命运，唯有权力才能让人立足。我开始小心翼翼地侍奉武后，揣摩她的心思，草拟诏命时字字珠玑，深得她的信任。渐渐地，我从一个单纯的文书，变成了她身边不可或缺的助手，宫中大小事务，她多会与我商议，人们私下称我为“巾帼宰相”。

可权力的背后，是无尽的挣扎与牺牲。我记得有一次，我因草拟的诏书中有一字冒犯了武后的忌讳，她勃然大怒，拿起金簪便刺向我的额头，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忤逆于我！”鲜血顺着我的脸颊流下，灼热而刺痛，我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了帝王的冷酷，也明白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武后终究没有杀我，或许是惜才，或许是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但那道伤疤，却永远留在了我的额头，也刻在了我的心上。后来，我在伤疤处贴上花钿，既是为了遮掩，也是为了提醒自己，权力之路，步步惊心，容不得半分差错。

在宫中的日子里，我也遇见了让我心动的人。他是太子李贤，温文尔雅，才华横溢。第一次见到他时，是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他身着青衫，手持书卷，眉目间满是温柔。他不像武后那般冷酷，也不像其他皇子那般野心勃勃，他懂我的才华，也怜我的身世。我们常常在月下漫步，谈诗论词，分享彼此的心事。他曾握着我的手说：“婉儿，待我登基之后，定会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我信了，我以为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以为黑暗的人生终于迎来了曙光。

可我忘了，在这深宫之中，爱情终究是奢侈品。武后对李贤的猜忌日益加深，她视李贤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赏识我的武后，一边是我深爱的太子。我曾试图为李贤辩解，可武后根本不听，反而斥责我“妇人之仁”。最终，武后以谋逆罪废黜李贤，将他流放巴州。临行前，李贤给我送来一首诗：“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我捧着诗稿，泪流满面，心中的痛如同刀割。我知道，我们的爱情，终究败给了权力与猜忌。不久后，便传来李贤在巴州自尽的消息，我站在宫中的高台上，望着巴州的方向，心如死灰。那一天，我彻底明白，在这深宫之中，没有永恒的爱情，只有永恒的利益。

李贤死后，我的心门便再也没有为谁真正敞开过。我更加专注于权力，唯有权力，才能让我不再任人宰割。武后晚年，朝堂动荡，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逼迫武后退位，中宗李显复位。李显念及我在武后朝的功绩，又怜我身世，封我为昭容，让我继续掌管诏命，甚至允许我参与朝政。我以为，新的时代即将到来，我或许能过上相对安稳的日子。

可我错了，中宗懦弱无能，韦后野心勃勃，想要效仿武后临朝称制。韦后拉拢我，对我百般讨好，我深知韦后的为人，可在当时的局势下，我只能选择与她合作。我帮她草拟诏命，为她出谋划策，一步步巩固她的地位。可我心中清楚，韦后并非明主，与她合作，不过是权宜之计。在这段时间里，我与武三思也有了交集。武三思是武后的侄子，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他对我颇有好感，而我也需要借助他的势力来平衡韦后的权力。我们相互利用，相互试探，却从未有过真正的信任。我知道，他爱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手中的权力；我依赖的也不是他的感情，而是他的势力。这样的关系，脆弱不堪，却又无可奈何。

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周旋下去，在各方势力之间寻找平衡点，保全自己。可命运终究没有给我这样的机会。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入宫中，诛杀韦后、安乐公主等人。那天夜里，宫中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动地。我知道，我的末日到了。我整理好衣衫，将这些年草拟的诏命、记录的朝政一一焚毁，然后静静地坐在宫中，等待着最后的结局。

李隆基的士兵闯入殿中时，我没有惊慌，也没有求饶。我望着李隆基年轻而坚毅的面容，想起了我这跌宕起伏的一生。从掖庭罪奴到权倾朝野，我经历了家族的覆灭，爱情的破碎，权力的巅峰与低谷。我曾为了生存而不择手段，也曾为了心中的执念而苦苦挣扎。我爱过，恨过，笑过，哭过，终究还是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有人说我是祸国殃民的妖女，有人说我是才华横溢的奇女子，有人骂我不忠不义，有人赞我巾帼不让须眉。可他们不知道，我这一生，不过是想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我没有选择的出身，没有选择的命运，我所能做的，只是在这波诡云谲的政治漩涡中，奋力挣扎，试图掌控自己的人生。

刀光闪过，我闭上了眼睛。脑海中闪过的，不是权力的荣耀，不是仇恨的痛苦，而是母亲温暖的怀抱，是李贤温柔的笑容，是祖父伏案疾书的身影。或许，这才是我真正想要的生活，简单而纯粹。可这一切，都已成为奢望。

我的一生，如同一朵开在刀尖上的花，美丽而危险，短暂而绚烂。我用才华铺路，用智慧谋生，用隐忍度日，终究还是败给了命运。但我不后悔，我来过，爱过，奋斗过，纵使结局悲凉，也此生无憾。

愿来世，我不再生于官宦之家，不再卷入政治漩涡，只做一个寻常女子，守着一方小院，读书写字，赏花弄月，过一世安稳太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