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阳光是被高原滤过的，金红得像融化的酥油，泼洒在连绵的念青唐古拉山麓。风裹着雪粒掠过玛尼堆，经幡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三道错落而立的身影。
扎西桑珠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古铜色的脸庞被阳光切割出凌厉的棱角。颧骨如刀削般凸起，眼角那道浅浅的裂痕里，盛着经年的雪光与风霜，是去年冬日追赶走失的牦牛时，被冰棱划下的印记。他裹着厚重的羊皮袍，袍角磨出了毛边，衬得肩膀如山岩般宽阔沉稳。腰间系着牛皮绳，坠着沉甸甸的铜饰，随着他极轻微的转身，耳垂下的牦牛骨坠子轻轻晃了晃，随即又静止如钟摆，仿佛连风都不敢惊扰他眼底的沉静。他的目光望向远方的雪山，那里有一片湛蓝的湖泊，湖泊边曾有个穿素色裙子的女人，笑着唤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像春日的融雪。
岩石下一级的平地上，尼玛多吉侧身而立。他生得温和，像是被青稞酒酿过的岁月，眉眼间都是醇厚的暖意。乌黑的细辫垂在靛蓝的氆氇袍子上，辫梢缠着五彩的丝线，是阿妈亲手为他编的，说能拴住福气。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极了寺院檐角凝结的冰棱，干净又清隽。此刻他正低头，指尖捻着一颗佛珠，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将那柔和的轮廓镀成了金顶的色泽。不是那种夺目的俊朗，是月光浸透了贝叶经卷的温润，连他手腕转动佛珠的弧度，都带着沙画般的精准与优雅。他想起那个女人，她曾说他的手好看，适合执笔写字，而不是捻着佛珠念经。那时她坐在他身边，身上有淡淡的墨香，混着高原的酥油气息，成了他心头最柔软的念想。
最下方的草地上，达瓦罗布斜倚着枣红色的骏马，笑声朗阔得震落了马鬃上的积雪。他的红珊瑚项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腰间的银刀鞘随着他的动作，与马鞍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野性又热烈。浓黑的卷发束成高高的英雄结，额间嵌着一粒圆润的绿松石，那是他成年礼时，阿爸送的礼物，此刻正随着他的笑，颤动着细碎的阳光。他的藏袍襟口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像是他腰间那柄未曾出鞘的刀，锋利又带着隐秘的诱惑。绷紧的小腿肌肉线条流畅，像拉满的弓弦，蓄着随时能驰骋草原的力量。他忘不了初见那个女人的模样，她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惊惶地闯入他的视线，像一朵误入雪域的江南牡丹，瞬间就惊艳了他的整个年少时光。
三道身影，三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却在望向同一个方向时，眼底漾起了相同的温柔。
那个女人叫苏晚，是从江南来的画师，背着画板，带着一腔孤勇，闯进了这片苍茫的雪域。
扎西桑珠记得，是他在冰天雪地里救了冻得昏迷的她。他把她裹在自己的羊皮袍里，带回了帐篷。醒来时，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的脸，说：“你长得真好看，像高原的山，有力量。”后来，她总爱跟着他去放牧，看他挥着鞭子驱赶羊群，看他仰头饮下青稞酒，看他对着雪山唱起悠远的牧歌。她会偷偷画下他的样子，画纸上的男人，棱角分明，眼底藏着雪光，比雪山还要冷峻，却唯独对她，有着化不开的温柔。
尼玛多吉则是在寺院旁的转经廊遇见她的。她正对着墙上的壁画发呆，阳光落在她的发梢，像是镀了一层金边。他走上前，用不太流利的汉语，为她讲解那些壁画里的故事，讲格萨尔王的传奇，讲仓央嘉措的情诗。她听得入了迷，时不时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她会教他写汉字，一笔一划，耐心至极。她写他的名字，“尼玛多吉”，四个方正的字，落在纸上，竟也带着几分温润。他曾为她弹奏弦子，琴声悠扬，她坐在他身边，轻轻和着，歌声软得像云朵。那时他想，若是能日日这般，便是此生圆满。
达瓦罗布遇见她，是一场意外。他正在草原上赛马，风驰电掣间，却看见她骑着小马，被受惊的牦牛群追赶。他想也没想，便策马扬鞭，冲了过去，将她护在身后。那一日，他挥着马鞭，赶跑了牦牛，也闯进了她的心房。他带她去看草原的日出，带她去捡最美的石头，带她去参加热闹的赛马节。他会把最甜的野果递给她，会把最烈的酒留给自己。他看着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的身影，在草原上，美得像一幅画。他曾大言不惭地对她说：“苏晚，嫁给我，我会护你一辈子。”
苏晚的到来，像一束光，照亮了三个藏族汉子的心。他们看着她在草原上奔跑，看着她在帐篷里画画，看着她被高原的阳光晒得脸颊泛红，看着她对着雪山，露出最纯粹的笑容。
他们都知道，自己爱上了这个来自江南的女人。
扎西桑珠的爱，是沉默的守护。他会在她的帐篷外守到深夜，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他不善言辞，却会把最好的牦牛肉留给她，会把最暖的羊皮垫给她。他的爱，像高原的山，沉默而厚重。
尼玛多吉的爱，是温柔的陪伴。他会为她煮热腾腾的酥油茶，会为她念动人的情诗，会在她想家的时候，安静地陪在她身边，听她诉说江南的烟雨。他的爱，像青稞酒，醇厚而绵长。
达瓦罗布的爱，是热烈的告白。他会大声地对她说喜欢，会骑着马，在草原上狂奔，喊着她的名字。他的爱，像草原上的风，张扬而炽热。
此刻，冬日的阳光正浓，三个藏族汉子站在这片他们深爱的土地上，目光望向远方。那里，苏晚正背着画板，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她的裙摆被风吹起，像一朵盛开的格桑花。
风里，似乎又传来了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高原的泉水。
扎西桑珠的眼角，雪光微动。
尼玛多吉的指尖，佛珠轻捻。
达瓦罗布的腰间，银刀轻响。
雪域的暖阳下，三个人的心事，都藏在了那片金红的光芒里，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