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落了三日,打湿了相府后院的梅枝。
沈知微跪在祠堂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听着门外传来的细碎笑语,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的好妹妹,沈知柔,正挽着新科状元郎陆景辞的手臂,赏那株早谢了花的梅树。
“景辞哥哥,你瞧,这梅枝虽枯,风骨还在,倒像极了姐姐从前的性子。”沈知柔的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只可惜,姐姐如今……”
余下的话她没说,可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祠堂里的香烛燃得正旺,烟气缭绕,模糊了沈知微脸上的神情。她闭上眼,三年前的那一幕,便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那时她还是相府嫡长女,才名动京城,与陆景辞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婚期将近,满京城的人都羡她好福气,能得这般才貌双全的夫婿。
而沈知柔,不过是父亲外室所生的庶女,寄养在正院,平日里对她百般依顺,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比谁都亲热。
沈知微待她亲厚,从未将她视作外人,她的闺房,沈知柔可以随意出入;她的心事,也从不避讳与她说。
可她忘了,人心隔肚皮。
婚期前三日,陆景辞突然登门退婚,手中拿着一方绣帕,帕上绣着一对交颈鸳鸯,旁边却歪歪扭扭绣着一行字:愿与良人,共赴巫山。
那字迹,模仿得与她的分毫不差。
紧接着,流言蜚语便传遍了京城。说她沈知微不守妇道,未出阁便与外男私相授受,说她枉顾礼教,辱没门楣。
父亲震怒,将她禁足在祠堂,不问青红皂白便要将她送去家庙。
是沈知柔跪在父亲面前哭求,说姐姐定是被人陷害,求父亲再查一查。可转头,她便偷偷来祠堂,对着沈知微笑靥如花:“姐姐,你瞧,这状元夫人的位置,本就该是我的。你占了这么久,也该还给我了。”
沈知微如遭雷击,看着眼前这个素来温顺的妹妹,只觉得陌生。
“是你?”她的声音发颤,“是你仿了我的字迹,是你散播的流言?”
沈知柔轻轻抚摸着鬓边的珠花,那珠花,还是沈知微前些日子赏她的。“姐姐何必明知故问?”她凑近沈知微耳边,语气轻柔却淬着毒,“陆郎那样的人,怎会看得上你这般呆板无趣的女子?他喜欢的,是我这样温柔解意的。还有父亲,他素来偏爱我娘,若不是你娘占着主母的位置,我又何须寄人篱下这么多年?”
原来,那些亲昵与依顺,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原来,她视若珍宝的姐妹情分,在沈知柔眼中,不过是踏脚石。
后来,陆景辞娶了沈知柔,风光无限。而她沈知微,成了京城最大的笑柄。母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父亲厌弃她,将她扔在这偏僻的别院,形同放逐。
三年时光,足以磨平一个人的棱角,也足以让一颗心,淬炼成钢。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寒凉。
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素色的衣裙上。门外的笑语声渐渐远去,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祠堂。
守院的老嬷嬷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夫人吩咐过,让您在祠堂多待些时日……”
沈知微淡淡瞥了她一眼,老嬷嬷便噤了声。
这三年,她早已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沈家大小姐。在这别院,她读遍了经史子集,也看透了人心险恶。她不再是那株迎风招展的梅花,而是藏在暗处的荆棘,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刺得那些人,鲜血淋漓。
几日后,宫中设宴,宴请新科进士及家眷。沈知柔作为状元夫人,自然是要去的。她特意派人来别院,接沈知微一同前往。
“姐姐,你也该出去见见人了,总躲在这别院,像什么样子。”沈知柔坐在软轿里,珠翠环绕,一身华服,美得不可方物。她看着沈知微素衣布裙,面色苍白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她就是要沈知微去,要她亲眼看着,自己如今过得有多好。
沈知微没有拒绝,只是淡淡道:“有劳妹妹费心了。”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沈知柔依偎在陆景辞身边,巧笑倩兮,引得众人频频侧目。陆景辞看向她的眼神,满是宠溺。
沈知微坐在角落,安静得像个影子。
直到皇帝兴致大发,命新科进士们作诗助兴。陆景辞才思敏捷,一首七言律诗出口,引得满堂喝彩。
皇帝赞道:“陆爱卿果然才华横溢,沈家有女如此,真是好福气。”
沈知柔娇羞地低下头,正要开口谢恩,却听角落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陛下谬赞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知微缓缓站起身,她身着素衣,却难掩一身清雅气质。
“这首诗,并非陆状元所作。”
一语既出,满座哗然。
陆景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沈知微,你休得胡言!”
沈知柔也连忙起身,眼眶泛红:“姐姐,你怎能如此污蔑景辞哥哥?你莫不是还在记恨当年之事,故意来此捣乱?”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撇清了陆景辞,又将沈知微置于不义之地。
众人看向沈知微的眼神,顿时充满了鄙夷。
沈知微却不慌不忙,目光落在陆景辞身上:“陆状元这首诗,颈联‘星河欲转千帆舞,帘影初回双燕栖’,用词清丽,意境悠远,只可惜,这两句,出自三年前我未嫁之时,写的《暮江吟》。”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字字掷地有声:“当年我将这首诗写在笺纸上,赠予妹妹解闷,想来,妹妹定是将它转赠给了陆状元吧?”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看向沈知柔。
沈知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陆景辞更是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想到,这首他引以为傲的诗,竟然是沈知微所作。
沈知微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冷笑。这三年,她可不是白过的。当年那首诗,她只写了一半,另一半,藏在她的旧笺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泛黄的笺纸,高高举起:“陛下请看,这便是当年的原稿,后续四句,从未示人。若是陆状元真能作出前两句,想必也能将后四句续上吧?”
内侍将笺纸呈给皇帝,皇帝看了片刻,龙颜大怒:“好一个欺世盗名的陆景辞!竟敢剽窃他人诗作,骗取功名!”
禁军上前,将陆景辞拿下。
沈知柔瘫软在地,看着沈知微,眼中满是怨毒:“沈知微,我恨你!”
沈知微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妹妹,这三年,我日日在祠堂里跪着,想着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如今,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当年你毁我名声,害我母亲含恨而终,这笔账,今日才算是讨回了一点。”
宫宴不欢而散。
陆景辞被革去功名,贬为庶民。沈知柔也被沈家除名,逐出京城。
沈知微站在相府的梅树下,看着枝头抽出的新芽,微微松了口气。
雨过天晴,阳光正好。
她以为,这场复仇,到此便结束了。
却没想到,几日后,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站在了她的面前。
男子眉目温润,笑容和煦,正是当年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大理寺卿,苏珩。
“沈姑娘,”苏珩看着她,眼中带着欣赏,“当年之事,我已知晓。姑娘这般聪慧坚韧,令人敬佩。”
沈知微微微一怔。
苏珩又道:“我查过当年的流言,并非沈知柔一人所为,陆景辞也参与其中。他早就知晓诗是你作的,却还是选择了沈知柔,不过是看中了沈家的权势。”
沈知微垂眸,心中早已波澜不惊。
“沈姑娘,”苏珩的声音温柔,“过往之事,已成云烟。往后,你可愿与我一同,看遍这世间繁花?”
沈知微抬起头,看向苏珩眼中的真诚,又望了望枝头的新芽,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春风拂过,梅枝轻颤,落下几片新叶。
那些深埋在心底的恨与痛,终是在这暖风中,渐渐消散。
往后余生,她不必再做那株凌寒独自开的梅花,只愿与良人相伴,看尽人间烟火,岁岁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