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局的走廊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河。
杜羽扶着阿香下楼,脚下的青石板泛着冷光。每走一步,他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在敲一面破鼓。阿香的呼吸很轻,指尖的黑线却在缓慢上移,像有人在她皮肤里用墨写字。
他们没有回房间。
因为“房间”这个概念,在管理局里已经变得不可靠。谁知道推门进去,里面等着的是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杜羽把阿香带到了旧物室。
那是管理局最底层的一间小房,用来堆放报废的法器、破损的档案柜、被淘汰的制服。门是厚重的铁皮门,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那锁几十年没换过,钥匙只有老张头有。
杜羽用书灵笔在锁芯上一点,笔尖金光渗入铜锈,锁“咔哒”一声弹开。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阿香低声问。
“月落之渊里,书灵教我的。”杜羽没有多解释,“这里最安全。”
旧物室里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墙上挂着一面破镜子,镜框是黑檀木的,镜面裂了一道纹,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杜羽把阿香扶到麻袋上坐下,拿出顾瑶留下的玉佩,贴在她指尖黑线的起点。
玉佩的白光刚一接触,就像被热油泼到一样,发出细密的“噼啪”声。阿香的手指猛地一颤,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来。
“疼吗?”杜羽问。
阿香摇头,又点头,声音发哑:“不是疼……是它在怕。”
“它?”杜羽皱眉。
“这股浊气。”阿香盯着自己的指尖,“它在躲玉佩的光。”
杜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瑶的玉佩不是“净化”,而是“驱赶”。
那说明这股浊气不是普通邪祟,而是某种有意志的东西。
他正想再问,阿香的罗盘突然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罗盘没有疯狂旋转,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一样,指针死死指向一个方向——
旧物室的镜子。
杜羽顺着指针看去。
破镜子里映出他和阿香的身影,却又不完全一样。
镜子里的杜羽,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里布满血丝;镜子里的阿香,指尖的黑线已经爬到了手腕,像一圈黑色的手镯。
更诡异的是——
镜子里的他们,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风衣,脸上戴着银色面具,面具上的乌鸦图案栩栩如生。
是楼顶那个噬传会的人。
杜羽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也没有。
他再看向镜子,镜子里的黑衣人却缓缓抬起手,指向杜羽怀里的木盒。
“龙鳞……”
细若蚊蚋的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来,而是从杜羽的脑海里响起。
杜羽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镜子里的黑衣人嘴角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他的面具上,乌鸦的眼睛突然亮起红光。
下一秒,镜子里的乌鸦眼睛“啪”地一声裂开,一道黑红色的光线射了出来。
光线穿透镜子,直接射向杜羽的胸口。
杜羽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用手臂去挡。
光线击中他的手臂,发出一声闷响。杜羽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身上,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麻袋上。
木盒从怀里滑落,掉在地上。
阿香惊呼一声,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了。
镜子里的黑衣人缓缓走出来。
不是从镜子里“穿”出来,而是像影子被拉长,一点点贴在地面上,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身体边缘还带着镜子的裂纹,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你不是人。”杜羽咬着牙,撑起身体。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的木盒上,眼神炽热。
他伸出手,朝木盒抓去。
就在这时,旧物室角落里的麻袋突然动了一下。
“别碰它。”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麻袋里钻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布满皱纹。
是老张头。
杜羽瞳孔骤缩:“老张头?你不是死了吗?”
老张头没有看他,而是死死盯着黑衣人,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你用我的心脏布阵,还想用我的脸来骗人?”老张头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噬传会的杂碎,滚回你该待的地方!”
黑衣人停下动作,缓缓转过身。
“老东西,你的灵魂不是已经被噬灵阵吞噬了吗?”黑衣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怎么还能在这里?”
老张头冷笑一声:“你以为,聚灵阵和噬灵阵,是你们噬传会的专利?”
他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的一串黑色佛珠。佛珠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我年轻时,跟过一个和尚学过两手。”老张头说,“他说我命硬,迟早要替人挡灾。我一直不信,直到今天。”
黑衣人盯着那串佛珠,眼神变得凝重:“镇魂珠?你竟然有这种东西。”
“少废话。”老张头猛地一甩佛珠,佛珠在空中散开,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绳,朝黑衣人缠去。
黑衣人冷哼一声,抬手一挥,一道黑红色的屏障挡在身前。
光绳撞在屏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竟然被一点点腐蚀。
老张头脸色一变:“你的浊气……比我想象的更重。”
黑衣人一步步逼近:“老东西,你以为凭这点伎俩,就能阻止我?”
他抬手,指尖凝聚出一团黑红色的火焰,朝老张头砸去。
老张头来不及躲闪,只能用身体去挡。
火焰击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闷响。老张头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缓缓倒下去。
“老张头!”杜羽大喊。
老张头却突然笑了。
他的身体在倒下的过程中,渐渐变得透明,像烟雾一样散开。
“孩子……”老张头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记住,乌鸦的眼睛,不止能看……还能被看。”
话音落下,老张头彻底消失了。
黑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这样。
就在这时,杜羽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看向那面破镜子。
镜子里的黑衣人,胸口有一个洞,洞里黑红色的火焰正在燃烧。
而现实中的黑衣人,胸口却完好无损。
杜羽明白了。
黑衣人不是实体,而是一个“投影”。
他真正的身体,在镜子里。
或者说——
他通过镜子,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了现实中。
杜羽猛地抓起地上的木盒,冲向镜子。
“你想干什么?”黑衣人脸色一变,抬手一挥,一道黑红色的光线射向杜羽。
杜羽没有躲。他用尽全力,把木盒砸向镜子。
木盒撞上镜子,发出一声脆响。
镜子上的裂纹瞬间扩大,像蜘蛛网一样蔓延。
黑衣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
他的身影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点消失。
镜子里的乌鸦眼睛,也随之彻底碎裂。
旧物室里,恢复了平静。
阿香身上的无形力量消失了,她踉跄着走到杜羽身边,扶住他:“你没事吧?”
杜羽摇摇头,看着地上的木盒。
木盒没有坏,只是盖子被震开了一条缝。
缝里,龙鳞的蓝光一闪而过。
杜羽突然意识到,刚才黑衣人没有直接抢龙鳞,而是想通过“投影”来拿。
这说明——
黑衣人无法直接接触龙鳞。
为什么?
杜羽正想打开木盒看看,阿香突然抓住他的手:“别打开。”
杜羽回头看她。
阿香的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指尖的黑线已经爬到了手肘。
“它在吸引你。”阿香的声音发颤,“龙鳞在吸引你。”
杜羽愣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他的手,正不受控制地伸向木盒的盖子。
杜羽猛地清醒过来,抽回手,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是龙鳞?”杜羽声音发哑。
阿香点头:“它在找‘容器’。”
“容器?”杜羽皱眉。
阿香没有解释,而是抬头看向旧物室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个小小的黑点。
黑点越来越大,像一只乌鸦的眼睛,正缓缓睁开。
阿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不好,它来了。”
杜羽还没反应过来,那只“乌鸦的眼睛”突然射出一道黑红色的光线,直直射向木盒。
杜羽下意识地挡在木盒前。
光线击中他的胸口。
这一次,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冰冷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全身。
杜羽的眼前,突然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