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一场悄无声息的洪流,卷走了祭典的灯火,卷走了少年眼底最初的温柔,也卷走了柚木家小院里那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望。从夏祭那晚与宁宁分别,再到攥着七色许愿签虔诚祈祷,一晃眼,整整几年过去。
当年还攥着彼此手心、踮脚仰望烟花的孩子,终于在一个飘着淡淡桂香的秋天,一同升入了国中一年级。
校服穿在身上,少了几分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独有的清瘦与挺拔。离的头发长到了肩膀,笑起来时依旧带着当年的柔软,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常年不散的轻雾。那是等待留下的痕迹,是思念留下的印记,是日复一日看着这座沉寂如坟墓的房子,慢慢沉淀下来的沉默。
几年来,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柚木阿姨鬓角的白发多了一倍不止,原本温和明亮的眼神,被无尽的疲惫与麻木取代。她每天依旧按时做饭、打扫、给司整理房间,可动作越来越慢,笑容越来越少,常常坐在窗边一看就是一下午,眼泪无声地滑落,连擦拭都懒得去擦。这个家,早就没有了家的温度,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压抑,像一块浸满冷水的棉絮,死死捂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司依旧是那副模样。
空洞,淡漠,无声,无息。
他不会认人,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哭,甚至不会主动表达任何需求。每天只是机械地吃饭、喝水、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发呆,眼神永远落在不知名的远方,像一缕没有归宿、也没有意识的影子。他活着,可又算不上真正地活着。他存在于这个家里,却又像一个彻底的局外人。
普曾经说过,只要一直陪着,总有一天哥哥会醒过来。
离曾经信了整整三年。
可升入国中之后,一切都变了。
最先崩塌的,不是司,不是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而是普。
那个曾经会把糖分给她、会在黑夜里握紧她的手、会和她一起在祭典灯下许愿、会为了哥哥的归来红了眼眶的少年,在升入初一的第二个月,彻底变了。
他开始躲着离。
彻彻底底,不留一丝余地。
清晨不再等她一起出门,傍晚不再和她一起回家,教室里刻意避开她的座位,走廊里遇见会立刻掉头绕路,哪怕离主动上前叫住他,他也只是低着头,加快脚步从她身边走过,连一个眼神、一个字都不肯施舍。
从前的普,会把心事写在脸上,会委屈,会难过,会不安,会依赖离。
可现在的他,眼底像被一块厚重漆黑的布彻底遮住,看不见底,摸不透温度,整个人身上笼罩着一层令人窒息的阴郁,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
离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普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陌生、如此冷漠、如此决绝。
她试过在放学路上悄悄跟着他,看着他一个人走在夕阳里,背影孤绝得像被全世界抛弃。他的肩膀绷得极紧,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节泛白,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缓慢,仿佛身上扛着一座无人知晓的大山。
她试过写纸条塞进他的书包,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都可以一起承担,告诉他她一直都在。
可第二天,她就在垃圾桶里看见了被揉得粉碎的纸条,碎得彻底,像被狠狠践踏过的真心。
她试过在他家门口等他,从黄昏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一盏盏亮起,等到柚木阿姨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叹气,却依旧没能等到普愿意开门见她一面。
他把自己彻底封闭了起来。
把离,把这个家,把过去所有的温柔与回忆,全部关在了门外。
离夜里常常失眠。
她抱着枕头,缩在被子里,一遍又一遍想起祭典那晚的灯火,想起宁宁温柔的笑容,想起普当时清澈的眼神,想起司曾经会捞金鱼的模样。那些画面越温暖,对比现实就越残忍。
她悄悄拿出当年宁宁留下的六根许愿签,加上普那支红色的,七种颜色依旧鲜艳,却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微光。
她曾经虔诚许愿,希望能再见到宁宁。
可神明没有回应。
她后来也悄悄许愿,希望司能好起来,希望普不要变。
可神明依旧没有回应。
反而把她拥有的一切,一点点夺走。
升入初一的第三个星期,天气开始转凉,秋风卷着落叶铺满街道,天空常常是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块洗不干净的布,压得人心里发闷。
离的心情,也随着天气一起沉到了谷底。
她能感觉到,普身上的黑暗越来越重,重到让她害怕。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暗处悄悄酝酿,即将冲破表面的平静,将一切彻底摧毁。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连靠近普的机会,都没有。
那天下午,学校提早放学。
天空阴得厉害,乌云层层叠叠压在头顶,风刮得窗户哗哗作响,像是暴雨来临前的预兆。离抱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莫名一阵剧烈的心慌,胸口闷得发疼,手脚控制不住地发凉。
那种预感强烈得可怕——
再不去看看,就来不及了。
她没有先回家,而是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学校走去。
她想再试一次。
想再叫一声普的名字。
想问问他,到底怎么了。
想告诉他,她真的很害怕,很担心,很不想失去他。
当他做过体育器材室时发现有一滩红色的液体从门缝中游出,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操场里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连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刺耳。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枯黄一片,像一层无人收拾的尸体。窗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学校像一座被遗弃的空宅,阴冷、死寂、压抑。
离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冲破胸膛。
“普……?”
她轻轻叫了一声,声音小得被风吹散,没有人回应。
“司……?”
依旧没有声音。
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
她放轻脚步,一步步朝着屋子走去,手心里全是冷汗,书包滑落在地上,她都浑然不觉。她靠近玄关,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试图听清里面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
极其轻微、压抑、粗重的喘息声。
不是痛苦,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崩溃、又近乎死寂的喘息,像野兽在绝境里最后的呼吸。
还有……
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很轻,很涩,很刺耳。
离的心脏猛地一缩,浑身血液瞬间冻僵。
她再也顾不上害怕,颤抖着手,轻轻推开了一条没有关严的房门。
房门没有锁。
缝隙一点点扩大,屋内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撞入她的眼底。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全世界的声音,全部消失。
连呼吸,都成了一种酷刑。
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暗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满地狼藉。椅子倒在地上,杯子碎在角落,书本散落一地,像经历过一场无声的挣扎与混乱。
而在客厅正中央——
司静静地躺在地板上。
一动不动。
眼睛圆睁着,依旧是那副空洞无神的模样,却再也没有任何呼吸起伏。
胸口一片刺目猩红,鲜血从他身下缓缓蔓延开来,在冰冷的地板上晕开一片绝望的深色,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已经死了。
彻底地、毫无挽回余地地,死了。
而站在他尸体旁边的人,
是普。
少年穿着初中一年级的校服,衣服上溅着点点猩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他低着头,刘海完全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紧紧攥着一把菜刀。
刀刃上,还在往下滴着血。
一滴,又一滴,落在司的身边,敲碎了死寂,也敲碎了离所有的世界。
他刚刚行凶完毕。
他刚刚亲手杀死了,自己等待了八年、寻找了八年、守护了八年的亲哥哥。
离僵在门口,浑身剧烈颤抖,像被闪电劈中,像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维、所有的认知、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化为灰烬。
眼前的画面太过恐怖,太过血腥,太过残忍,残忍到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推开这扇门,从来没有来到这里,从来没有认识过柚木普这个人。
那是司啊。
那是他们的弟弟。
那是他们从夏天等到秋天、从孩童等到少年、从希望等到绝望的人。
那是哪怕空洞、哪怕冷漠、哪怕不像活人,却依旧是他们亲人的人。
是普曾经说要一起守护、一起等待醒来的人。
可现在,他死了。
死在了普的手里。
死在一把冰冷的菜刀下。
死在这个阴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客厅里。
离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与喘息。
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却怎么也无法抹去眼前那刺目的猩红,无法抹去普手里那把滴着血的刀。
普似乎终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
他缓缓抬起头。
那一刻,离彻底坠入了深渊。
她曾经认识的普,温柔、干净、明亮、眼底有光。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少年,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后悔,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绪。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一片沉到地狱底部的冷漠。
一片她完全不认识、完全陌生、完全恐惧的黑暗。
那眼神,和三年前刚回来的司一模一样。
甚至,比司更冷,更暗,更让人绝望。
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转头朝门口的方向望去,看着她崩溃,看着她颤抖,看着她眼泪疯狂掉落,看着她世界彻底崩塌。
他想解释,嘴却像被缝上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想道歉,但还没有张开嘴却又紧紧闭了回去。
他承认,他真的慌了。
“普……”
离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沙哑、破碎、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
“你……你在做什么……
那是司啊……
那是我们的弟弟啊……
你怎么能……你怎么能……”
你怎么能亲手杀了他?
你怎么能亲手毁掉我们最后一点希望?
你怎么能变成这样?
普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透露出一丝后悔,不久却又坚定回来,仿佛地上躺着的不是他的亲人,不是他曾经等待多年的弟弟,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离再也控制不住,疯了一样冲上前。
她扑到司的身边,颤抖着手伸向他的脖颈,却只摸到一片冰冷,一片僵硬,一片黏腻的血。
没有脉搏。
没有呼吸。
没有温度。
司真的死了。
死在了她眼前,死在了她最信任的人手里。
巨大的悲痛像海啸一样将她彻底淹没,撕心裂肺的痛苦从四肢百骸疯狂涌来,痛得她浑身抽搐,痛得她无法呼吸,痛得她恨不得跟着一起死去。
她抱着司渐渐冰冷的身体,放声大哭。
哭声凄厉、绝望、破碎,穿透了冰冷的屋子,穿透了阴沉的天空,却连一点回音都得不到。
她哭他们三年来无尽的等待。
哭他们无数个日夜的期盼。
哭祭典灯下那些天真又温暖的愿望。
哭宁宁送给他们的七色签,终究没有实现任何一个奇迹。
哭眼前这个她曾经深爱、曾经依赖、曾经信任到骨子里的少年,亲手把一切全部碾碎。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
明明只要再等一等,明明只要继续陪着,明明一切都还有希望。
明明普曾经比谁都在乎司,比谁都希望哥哥好起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离哭得几乎晕厥,肩膀剧烈起伏,眼泪和鲜血混在一起,脏了衣袖,碎了心。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她宁愿这是一场噩梦,醒来后,祭典的灯火还在,宁宁还在笑,普还在身边,司还在捞金鱼,一切都还没有崩塌,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现实冰冷而残忍,不给她任何逃避的余地。
不知哭了多久,她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普。
此刻的普,依旧站在原地,手里依旧攥着那把菜刀,血还在往下滴。
他依旧是那副空洞冷漠的模样,没有一丝动容,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崩溃大哭的她,地上死去的司,都与他毫无关系。
那一刻,悲痛之外,另一种更刺骨的情绪,狠狠刺穿了她的心脏。
失望。
极致的、彻底的、永不原谅的失望。
比悲伤更痛,比恐惧更冷,比绝望更彻底。
她曾经那么相信他。
相信他的温柔,相信他的善良,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们会永远站在彼此身边,相信他会和她一起等到司醒来,等到宁宁回来,等到这个家重新拥有温暖。
她把他当成黑暗里唯一的光。
把他当成绝望里唯一的支撑。
把他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人。
可他亲手熄灭了那束光。
亲手摧毁了那根支撑。
亲手把她的全世界,变成一片废墟。
他不是一时冲动。
不是被逼无奈。
不是失控犯错。
他是平静的,麻木的,冷漠的。
像杀死一只无关紧要的虫子一样,杀死了他的亲哥哥。
这种平静,比任何疯狂都更让她恐惧,更让她心寒,更让她彻底死心。
“普……”
她的声音已经哭到沙哑,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死寂的坚定,
“我以前……那么相信你。
我以为你会和我一起等,一起坚持,一起不放弃。
我以为你和我一样,舍不得司,舍不得这个家,舍不得我们之间的一切。”
眼泪不断滑落,砸在血泊里,碎成一片。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宁愿变成这样,也不愿意让我帮你?
为什么……要亲手毁掉所有东西?”
普依旧沉默。
依旧无动于衷。
他早就知道了代价。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只不过,这尊雕塑手上,沾着亲人的血。
离看着他,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年,心里最后一点柔软,最后一点不舍,最后一点期盼,彻底碎裂,彻底消亡,彻底化为乌有。
悲伤到极致,是麻木。
失望到极致,是死寂。
她慢慢松开抱着司的手,慢慢站起身,一步步向后退,远离普,远离这片血腥,远离这个让她彻底绝望的人。
每退一步,心就冷一分。
每退一步,回忆就碎一片。
每退一步,曾经的温柔,就彻底死去一分。
她曾经无数次许愿,希望再见到宁宁。
曾经无数次祈祷,希望司能醒来。
曾经无数次期盼,希望普不要变。
可现在,司死了。
普成了凶手。
宁宁依旧没有出现。
家,没了。
光,灭了。
心,死了。
这个她曾经付出所有温柔、所有等待、所有真心的地方,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而制造这一切的,是她曾经最信任、最依赖、最喜欢的少年。
离站在门口,泪水流干,声音沙哑得几乎消失,却一字一句,清晰而冰冷地,对普说出了她这辈子最绝望、也最坚定的话:
“柚木普,我恨你。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永远不想。”
说完,她转身,冲出了这座充满血腥与绝望的房子。
她没有回头。
再也不会回头。
门外,狂风大作,乌云压顶,暴雨终于倾盆而下,砸在地上,溅起无数水花,也冲刷不掉她心底的血与泪。
普依旧站在客厅中央。
手里依旧攥着那把菜刀。
地上,司的尸体静静躺着,鲜血蔓延。
屋内,一片死寂,一片黑暗,一片永不落幕的寒冬。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也埋葬了所有的过去。
那个祭典夜里,曾经握着七色许愿签、希望能再见到宁宁的小女孩,
死在了这一天。
死在了这场血腥里。
死在了柚木普亲手制造的、无尽的深渊里。
从此,人间再无温暖,少年再无温柔,回忆再无颜色。
只剩下碎月,刀光,
和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