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桥的下一代
2035年,魔都。
十五岁的顾桥坐在“方舟筑行”新总部顶楼的设计室里。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那些曾让母亲惊叹的摩天大楼,在他眼里只是习以为常的背景。
他左手拿着爷爷留下的那支老式绘图笔——笔杆被三代人的手摩挲得温润发亮。右手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三维建模软件里,一个复杂的曲面结构正在成形。
“桥桥,吃饭了。”殷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果盘。
顾桥没抬头:“妈,等我把这个节点做完。”
殷洁走到儿子身后,看着屏幕上旋转的建筑模型。那是顾桥为学校科技节设计的“未来社区中心”,流畅的曲线,智能的模块,完全数字化的呈现方式。
“用爷爷的笔画草图,用平板建模型?”她微笑。
“嗯。”顾桥终于停手,“爷爷的笔有温度,平板有效率。就像您说的——桥要连接传统和未来。”
殷洁摸摸儿子的头。十五岁的顾桥已经比她高了,清瘦,戴眼镜,眼神里有顾行舟的专注,也有她自己的清醒。但和父母不同的是,他成长在一个建筑被视为艺术、技术、甚至娱乐的时代。
“你爸在云南的项目遇到点问题,下周才能回来。”殷洁说,“周末外婆外公来吃饭,记得把房间收拾一下。”
“知道了。”顾桥保存文件,“妈,科技节的作品要实物模型,我能用公司的3D打印机吗?”
“可以,但材料费从你零花钱里扣。”
“妈——”
“公司的规矩。”殷洁微笑,“你十岁就立下的‘独立宣言’忘了?‘不靠父母光环,用自己的能力建桥’。”
顾桥撇嘴,但眼里有笑意。那是他小学五年级时,因为“顾行舟殷洁的儿子”这个身份被同学议论,一气之下在家宣布的。父母居然当真了——从那以后,他用家里或公司的任何资源,都要“按市场价”付钱,虽然只是象征性的。
“那我接两个小项目赚材料费。”顾桥打开一个设计众包平台,“正好有个咖啡店改造的竞赛。”
“别耽误学习。”
“不会,我成绩单您看了,全A。”
殷洁摇摇头,走出设计室。走廊的墙上挂着“方舟筑行”二十年来的项目照片,从最初的中新项目,到最新的“天空农场”。她在一张照片前停下——那是希望小学的毕业典礼,小玲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现在小玲已经在同济大学读建筑研究生,暑假在“方舟筑行”实习。时间真快。
手机震动,是小玲的消息:“殷老师,云南那个乡村图书馆的施工图我改好了,发您邮箱。另外……我想申请正式加入公司。”
殷洁回复:“好,等你回来面谈。”
桥在延伸,建桥的人也在更替。这大概就是传承的意义。
魔都实验中学的科技节是全市闻名的活动。今年的主题是“2035:重新连接”。
顾桥的“未来社区中心”模型摆在展区中央,吸引了不少目光。不只是因为设计精美,更因为旁边的标签上写着:“设计者:顾桥。特别鸣谢:方舟筑行提供的建模支持(已付费)”。
“你这是商业广告吗?”同桌周浩调侃。
“实事求是。”顾桥调试着模型里的LED灯带,“而且我真付钱了,三百块,打八折。”
“你爸妈真够狠的。”
“这叫原则。”顾桥认真地说,“桥要自己建,才有意义。”
展区另一边传来喧哗。是国际部的几个学生,为首的是个混血男生,中文名字叫李维安。他父亲是知名开发商,母亲是法国建筑师。他的作品是一个“全智能生态穹顶”,巨大,炫目,配着华丽的视频介绍。
“顾桥,听说你父母是搞绿色建筑的?”李维安走过来,语气里有种刻意的随意,“你这个设计,有点……朴素啊。”
周浩想反驳,被顾桥拦住。
“建筑不是时装秀。”顾桥平静地说,“是要让人使用的。我的设计里,每个功能区都考虑了真实需求,材料都是可回收的,能耗比常规建筑低70%。”
“但不够‘哇’。”李维安耸肩,“现在的甲方要的是亮点,是话题,是社交媒体传播。你这个太实在了。”
“那就看评委更看重什么了。”顾桥不再多说。
评审环节,几位专家轮流提问。问到顾桥时,一位白发老先生特别仔细:“你说这个曲面屋顶能收集雨水,同时做光伏发电,具体怎么实现?”
“这里是双层结构。”顾桥调出剖面图,“上层是透明光伏板,下层是导水槽。雨水顺着特定角度的玻璃流进收集系统,同时不影响光伏效率。”
“材料呢?”
“用的是我们公司——方舟筑行新研发的复合材料,强度是玻璃的五倍,但重量只有一半。”顾桥顿了顿,“当然,我只是在模拟中使用,实际专利属于公司。”
老先生笑了:“还挺严谨。你父母教你的?”
“他们教我最重要的一点是——专业要说实话。”
评审结束,结果要第二天公布。收拾展品时,周浩说:“我觉得你能赢。那个李维安的设计华而不实。”
“输赢不重要。”顾桥小心地把模型装箱,“重要的是,我把我理解的‘桥’表达出来了。”
“你理解的桥是什么?”
顾桥想了想:“不是连接A点和B点,是让A和B在连接中都变得更好。”
周浩似懂非懂,但觉得这话很酷。
回家的地铁上,顾桥收到小玲的消息:“桥桥,看你妈妈发的科技节照片了,设计很棒!比姐姐当年强多了。”
顾桥回复:“玲姐,你暑假回来吗?我有个结构问题想请教。”
“回。另外,我要正式加入‘方舟筑行’了。”
“恭喜!那我是不是该改口叫‘小玲老师’了?”
“还是叫姐姐吧。对了,你爸让我转告你——云南那个乡村图书馆,他想带你一起去现场。问你愿不愿意。”
顾桥的心跳快了一拍。虽然跟着父母去过不少工地,但独立参与项目,这是第一次。
他回复:“愿意。什么时候?”
“下个月。好好准备,你爸说这次你不仅要看,要真正参与。”
地铁到站,顾桥走出车厢。站台的广告牌上是“方舟筑行”的最新项目——“城市绿廊”,母亲是项目总监。
他看着广告牌上母亲的名字,想起小时候问过的问题:“妈妈,为什么你们要叫‘方舟筑行’?”
殷洁当时说:“方舟是诺亚方舟,在大洪水里保存希望。我们想建的,是在城市洪流里保存温度、连接人心的建筑。”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开始懂了。
七月的滇西北,雨季刚刚开始。
顾桥第一次独自坐长途飞机,转汽车,再转当地的小巴。顾行舟在县城接他,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很好。
“路上顺利吗?”
“顺利。爸,您好像又瘦了。”
“工地伙食简单。”顾行舟拍拍儿子的肩,“但结实了。走吧,还有两小时山路。”
车上,顾行舟介绍项目:“这是个乡村图书馆,建在三个村子的交界处。政府出地,基金会出钱,我们出设计。预算很紧,但要求不低——要能举办活动,要适合孩子,还要考虑老人。”
“为什么选这么偏的地方?”
“因为这里最需要。”顾行舟看着窗外的山,“桥要建在最需要连接的地方。”
到达村子时已是傍晚。图书馆的地基已经打好,工人们正在收工。村长还是当年希望小学的那位,更老了,但笑容依旧。
“桥桥都长这么大了!”村长用力拍顾桥的肩膀,“上次见你,还抱在手里呢!”
晚饭在村长家吃。小玲也在,她提前一周就来了,做现场协调。见到顾桥,她眼睛一亮:“哇,少年建筑师来了!”
“玲姐别取笑我。”顾桥不好意思。
饭后开会。简陋的屋子里,顾行舟、小玲、施工队长、材料员、还有两个村民代表,围着一张破桌子。顾桥坐在角落,认真听。
讨论的是屋顶材料。原设计用当地产的陶瓦,但最近连续下雨,烧瓦的窑停工了。工期不能等,要换材料。
“用彩钢板?”施工队长提议,“便宜,快。”
“但夏天吸热,里面像蒸笼。”小玲摇头,“而且下雨时噪音大。”
“那用沥青瓦?”
“不环保,寿命短。”
争论陷入僵局。顾桥小声问父亲:“为什么不用夯土屋顶?我看到村里很多老房子就是夯土顶,冬暖夏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夯土……”顾行舟思考,“技术上可行,但现代夯土要加 stabilizer(稳定剂),成本高。”
“可以用传统的糯米浆加石灰。”一个老村民开口,“我们祖上就这么做的,能用上百年。”
小玲眼睛亮了:“对!而且可以发动村民一起做,人工费省了,还能传承手艺。”
方案就这么定了。顾行舟看向儿子,眼里有赞许:“观察得仔细。”
那晚,顾桥睡在工地的临时板房。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虫鸣和远处的狗吠。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修改设计图——加入夯土屋顶的详细构造。
凌晨一点,顾行舟推门进来:“还不睡?”
“马上。爸,我在想……图书馆的窗户可以做成能完全打开的,这样夏天通风,冬天关上。但当地的木材……”
“已经联系了。”顾行舟坐下,“用村子后山的杉木,自己加工。这样不仅能控制成本,还能让村民参与,有归属感。”
顾桥点头。这和他在科技节的设计思路很像——让建筑不只是被使用,是被共同创造。
“桥桥,”顾行舟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吗?”
“让我学习?”
“不止。”顾行舟看着窗外的黑夜,“我想让你看到,建筑不只是魔都的玻璃幕墙,不只是竞赛里的炫酷模型。建筑首先是解决问题——让人有地方读书,有地方聚会,有地方躲雨。”
他顿了顿:“你爷爷常说,建筑师的手要诚。诚实地面对土地,诚实地面对人,诚实地面对材料。这才是建桥的基础。”
顾桥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爸,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就好。”顾行舟拍拍他的肩,“睡吧,明天要早起。”
那一夜,顾桥梦见了桥。不是具体的桥,是无数线条在延伸,在连接,在生长。
八月底,顾桥的“未来社区中心”获得了科技节特等奖。同时,云南的乡村图书馆主体完工。
“方舟筑行”决定在魔都举办一个特别的展览:“桥的两端——从滇西北到杨浦滨江”。一边是乡村图书馆的完整记录,一边是顾桥的获奖作品。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很多人。有行业内的,有媒体,有学生,也有普通市民。
李维安也来了,带着他的父亲。看到顾桥的设计被放在醒目位置,他表情复杂。
“恭喜。”他勉强说。
“谢谢。”顾桥平静回应,“你的设计也很棒。”
“但没你的有意义。”李维安难得坦诚,“我爸爸说,你父母的公司,是少数真正在做事的。他……想合作。”
“商业的事,找我爸妈。”顾桥说,“我只管设计。”
殷洁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顾行舟说:“桥桥比你当年会处理人际关系。”
“因为有你平衡。”顾行舟微笑。
展览的高潮是视频连线。云南的图书馆前,村民们聚在一起,孩子们举着新书。村长对着镜头说:
“这座图书馆,是我们三个村一起建的。老人出主意,年轻人出力,孩子出笑容。谢谢顾老师,谢谢小玲老师,也谢谢……小顾老师。”
镜头转向顾桥,他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提了个建议。”
“但建议很关键。”小玲在视频里笑,“桥桥,等你上大学了,来给我们设计更多的桥。”
连线结束,现场响起掌声。不是给某个人的,是给这座桥,给所有建桥的人。
林屿森也来了,头发全白,但腰杆笔直。“殷洁,顾行舟,”他感慨,“你们不仅建了桥,还培养了新的建桥者。”
“是桥自己在延伸。”殷洁说。
晚些时候,顾桥一个人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有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问:“哥哥,这个房子真的能建出来吗?”
“能。”顾桥蹲下身,“而且会比模型更好。”
“那我以后能住进去吗?”
“当然。它就是为你这样的人设计的。”
小女孩笑了。那一刻,顾桥忽然理解了父母坚持多年的东西——建筑最终服务的,就是这样的笑容,这样的期待,这样的可能性。
离开展览时,他在留言本上写下一行字:
“桥不是终点,是邀请。邀请更多人,一起建更多的桥。”
九月,顾桥升入高二。面临选科——文科还是理科?国内高考还是出国?
晚饭时,全家讨论这个问题。
“你想学建筑,理科是必须的。”顾行舟说,“但文科的素养也很重要——建筑要理解人,理解文化,理解社会。”
“我可以文理兼修。”顾桥早有准备,“我们学校有创新班,课程可以定制。”
殷洁问:“那大学呢?国内还是国外?”
“国内。”顾桥毫不犹豫,“我想先理解中国的土地和人,再去看世界。而且……”他顿了顿,“我想从基层开始,像你们当年一样,从最小的桥建起。”
外公外婆点头:“这孩子有主意。”
那晚,顾桥在书房整理资料。书架上摆着三代人的痕迹:爷爷的绘图工具,父亲的设计手稿,母亲的项目报告,还有他自己的模型和奖杯。
他拿起爷爷那支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然后连接另一条,再一条……渐渐构成一个简单的结构。
不是最炫的,不是最智能的,但扎实,清晰,有延伸的可能。
手机亮了,是小玲的消息:“桥桥,图书馆下周末开放。村民说要请你回来剪彩。”
顾桥回复:“我一定去。”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前。魔都的夜晚永远灯火通明,但此刻他看到的不是繁华,是无数需要连接的角落,无数等待建造的桥。
想起父亲的话:“桥要建在最需要连接的地方。”
想起母亲的话:“桥的本质是可能性。”
想起爷爷的笔,想起云南的土,想起科技节的灯光,想起小女孩的笑容。
所有这些,在他心里慢慢沉淀,慢慢成形。
不是具体的答案,是一个方向——向前,向实,向需要的地方。
建桥的方向。
而他知道,这条路,他会走下去。
用他的方式,在他的时代。
因为他是建桥者的后代。
而他,也要成为建桥者。
第七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