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城市褪去喧嚣，只剩零星灯火点缀黑暗。殷洁坐在客厅地板上，周围散落着项目资料和绿色建筑案例，她的目光在电脑屏幕上定格。凌晨两点，新加坡滨海湾花园的照片映入眼帘，巨大的温室、垂直绿墙、云雾林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什么。突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

她抓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游走，给顾行舟发去微信：“顾总监，新加坡团队的代表，有公开的演讲或文章吗？”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复，三分钟后，手机屏幕却亮了起来。“稍等。”简短的两个字让殷洁的心稍微安定。

十分钟后，一份PDF传来，是领英页面截图和几篇专业论文链接。其中一篇标题《热带城市的垂直绿化：技术挑战与社区价值》吸引了她的目光。快速浏览后，她发现这位叫陈永健的代表，关注的不只是技术，还有“绿色空间的社会功能”。

殷洁开始打字：“我有个想法。接待不只是展示，而是让他们‘体验’我们想做的——即使暂时做不到。”发出去后，她忐忑地等待着。不一会儿，电话响了，是顾行舟。

“说具体。”他的声音低沉且清醒。

“滨海艺术中心有场环保主题的现代舞剧，下周三晚场。我想办法拿到票。”殷洁语速很快，“然后在浦东找一家真正实践可持续理念的餐厅。不是那种贴标签的，是从食材到装修都有考量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继续。”顾行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天参观，我们准备两种解说方案。一种常规的，一种……‘如果这个项目按照LEED金级标准建造，会是什么样子’。”殷洁紧握手机，“用AR技术，在平板电脑上叠加虚拟效果。不直接说‘应该怎么做’，而是展示‘可能的样子’。”

更长的沉默让殷洁的心悬了起来。是不是太冒险？太花哨？

“AR效果能做出来吗？”顾行舟终于开口。

“我问了技术部的朋友，说只要建模数据齐全，三天就能出演示版。”

“成本呢？”

“舞剧票和餐厅我可以谈赞助——用‘跨国合作案例宣传’作为交换。AR演示本来就在技术部的研发清单上，可以算作内部测试。”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殷洁似乎看到他穿着睡衣、戴着眼镜，在书房里审阅方案的模样。

“明天上午九点，带着完整方案来我办公室。”顾行舟的声音依旧平静，“预算要精确到百位数。风险评估要包括天气、交通、人员健康等所有变量。”

“明白。”

“还有，”他顿了顿，“赵峰会知道这个计划。做好准备。”

挂断电话后，殷洁盯着逐渐暗下去的屏幕，嘴角却扬起了弧度。他没有否定，这给了她继续的机会。

窗外依旧寂静无声，殷洁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七天，她要证明自己的创意和能力。

周一清晨，她带着连夜赶出的三十页方案走进顾行舟的办公室。他正在接电话，示意她稍等。殷洁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专业书籍。忽然，一本书映入眼帘——《孤岛与回声》，就放在《建筑美学史》旁边。

她怔住了，上周六在图书馆也看到了这本书，还觉得书名应景。而顾行舟，竟然会读这样偏文学的社会心理学著作？

“看完了？”顾行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洁转身，他已经挂了电话。“只是……看到您也看这本书。”她把方案递过去。

顾行舟接过，没有回应她的疑问，直接翻开方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条纹。十分钟后，他合上文件夹。

“预算可以，但风险评估少了一项——如果赵峰在参观当天提出‘临时调整路线’，你如何应对？”

殷洁愣住，她确实没想过这一点。

“他会这么做。”顾行舟语气笃定，“新加坡团队是他争取来的资源，他不会让你完全掌控接待。”

“那怎么办？”

顾行舟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这里，还有这里，提前准备两套解说词。所有物料做成模块化，随时可以重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平稳而清晰地讲解。殷洁看着这张图，忽然意识到，他不仅在设计建筑，也在设计人际关系和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

“顾总监，您以前经常做这种事吗？”她忍不住问道。

“什么事？”

“预测……人的恶意。”

顾行舟抬起眼，“不是预测恶意，是理解人性的规律。”

他将地图推给她，“拿去吧。下午三点，和新加坡团队开视频会议，你先介绍接待方案。”

殷洁接过地图，纸张边缘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下午，视频会议顺利进行。陈永健对AR演示表现出了浓厚兴趣，并主动提出可以分享他们的一些案例数据。然而，在会议即将结束时，赵峰果然发话了。

“既然陈先生对可持续设计这么感兴趣，我建议周四上午加一个环节——参观虹口的另一个项目，节能方面做得很好。”

殷洁心里一沉。虹口的项目远在市区另一头，来回至少需两小时，原本上午的安排将被完全打乱。

视频那头，陈永健微笑着点头：“听赵总监安排。”

殷洁看向顾行舟，他表情不变，只是轻轻颔首示意她跟上。

第一站果然是虹口的项目。车程中，赵峰侃侃而谈，从设计理念到市场反馈。殷洁坐在后排，默默观察陈永健的反应。他在微笑，但偶尔看向窗外，手指轻轻敲击膝盖——这是下意识动作，表明他在思考，或者有些无聊。

到了虹口项目，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不算大，却足够让人烦躁。赵峰准备的参观路线主要在室内，但连接两栋楼的空中走廊是露天的。

“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园区的规划……”赵峰正说着，雨突然变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啪声。风卷着雨水扫进走廊，所有人的裤脚都湿了。

“抱歉，没想到雨这么大。”赵峰有些尴尬，“我们去避一避……”

但避雨的地方在另一栋楼，依然需要穿过露天区域。

殷洁突然开口：“赵总监，我记得这个项目有地下连通通道，对吗？上次消防演练时用过。”

赵峰一愣。

“是的。”现场经理点头，“从这边电梯下去，B1层是连通的。”

“那我们从地下走吧。”殷洁微笑，“既不用淋雨，也可以看看项目的后勤动线设计——这同样是可持续建筑的重要部分。”

陈永健眼睛一亮：“好主意。我一直想看看中国的项目如何处理地下空间。”

赵峰脸色不好看，但也只能点头。

地下通道宽敞明亮，标识清晰。殷洁边走边介绍灯光节能系统、雨水回收管道走向、垃圾分类站设置——这些都是她提前背下来的。

陈永健听得认真，偶尔提问。顾行舟始终保持沉默，走在队伍末尾。但殷洁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雨越下越大，回到车上已是瓢泼大雨。原定的下一个室外参观点被迫取消。

“直接去午餐地点吧。”赵峰显得烦躁。

殷洁看向顾行舟，他微微点头。

车缓慢行驶在暴雨中，殷洁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转身面向后排：“陈先生，既然室外参观取消，不如我们先看看那个AR演示？”

陈永健欣然同意。

殷洁启动程序，摄像头对准车窗外的城市街景。屏上现实建筑叠加了虚拟的绿色改造效果：屋顶花园、垂直绿墙、太阳能板、雨水收集装置……

“如果这条街的建筑都进行这样的改造，夏季地表温度可降低2-3度，雨水径流减少40%，同时为城市提供更多公共绿色空间。”

切换画面后，她展示了项目地块的虚拟改造效果，那是顾行舟手绘方案的精细建模版。

陈永健接过平板仔细观看：“这个垂直绿化的灌溉系统是怎么解决的？”

“用的是建筑中水回收系统，配合智能湿度感应。”顾行舟接过话头，“具体数据在附件里，午餐后可详细讨论。”

赵峰欲插话，但陈永健的注意力已完全集中在平板上。

暴雨敲打着车窗，车内进行着一场无声较量。殷洁知道，她赢得了一小局胜利。

午餐设在老牌本帮菜馆，话题自然转向可持续建筑。陈永健分享新加坡经验，顾行舟适时提出技术问题，气氛专业融洽。赵峰几次拉回话题讨论市场效益，却被巧妙带过。

饭后雨势稍减，下午室内参观点进展顺利。临近结束，赵峰突然提议调整晚餐地点。

“那家餐厅位置偏，今天下雨路肯定堵。”他说，“不如换到外滩，我知道一家好的江景餐厅。”

殷洁心中一紧，那家可持续餐厅是她方案的核心之一，所有细节都是精心设计，为让新加坡团队亲身体验。她看向顾行舟，眼神求助。

“赵总监的考虑有道理。”顾行舟缓缓开口，“但陈先生上午提到想体验创新餐饮。那家餐厅虽远，但在可持续实践中确实独到。”

陈永健表现出兴趣：“哦？具体是？”

殷洁抓住机会，拿出手机展示照片和理念：“他们有自己的屋顶农场，零公里运输食材；装修全用回收材料，电力来自太阳能和风能……”

“听起来很有意思。”陈永健点头，“就去这家吧。我们不怕路远，就怕没特色。”

赵峰笑容僵硬，只能同意。

回程车上，殷洁悄悄给顾行舟发了微信：“谢谢。”

他回复：“你准备得好。”

简单五个字，却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晚餐非常成功。餐厅老板亲自讲解，陈永健问了许多细节，甚至索要供应商联系方式。赵峰整晚无话。

送别新加坡团队后，暴雨如注，打车软件显示前面有七十八人在排队。

“我送你。”顾行舟的车停在面前。

这次殷洁没有拒绝。坐进车里，她湿漉漉的身体感到一阵寒颤。顾行舟调高了温度，递给她一条干净毛巾：“擦擦。”

毛巾柔软，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殷洁擦拭头发，忽然觉得疲惫从体内涌出。

雨夜中，车缓慢前行。雨刷开到最快，视野仍然模糊不清。

“今天做得很好。”顾行舟突然说道。

“谢谢。”殷洁望向窗外霓虹，“但赵总监那边……”

“他会更针对你。”顾行舟语气平静，“做好准备。”

“我知道。”殷洁苦笑，“有时候我觉得，在这个项目组里，我像是……”

“像什么？”

“像是走钢丝。”

说完，又觉矫情，补充道：“当然，是我自找的。”

顾行舟未立刻回应。许久，他说：“走钢丝的人，至少是在向前走。”

殷洁转头看他。侧脸在雨夜光影中格外清晰。

“顾总监，”她忍不住问，“您为什么一直坚持绿色建筑？明知道国内推行困难重重。”

顾行舟沉默片刻。车驶过一座桥，桥下江水翻涌。

“我爷爷是建筑师。”他缓缓开口，“他设计的房子，夏天很凉快，因为朝向、通风、植被都被考虑到。后来城市变了，那种房子被拆了，盖起玻璃大楼。再后来，我父亲哮喘发作，医生说是长期待在密闭空调环境导致。”

殷洁屏息聆听。

“所以我想，建筑不应让人生病。”顾行舟的声音很轻，却在狭小车厢内格外清晰，“它该保护人，让人活得更好。这不是最基本的要求吗？”

“是。”殷洁点头。

车停下时，雨势稍小了些。

“顾总监，”殷洁下车前突然问，“那本《孤岛与回声》，您看了吗？”

顾行舟略显意外：“看了，为什么问这个？”

“上周六我在图书馆也看到那本书。”殷洁说道，“那时候我在想，我们是不是都是孤岛，只能发出回声，得不到回应。”

顾行舟注视她，镜片后的眼神深邃。

“有时候，”他轻声道，“回声会找到另一座孤岛。”

殷洁怔住。

“晚安。”顾行舟移开视线，“明天见。”

“明天见。”

殷洁站在雨中，目送车辆驶远。那句话在脑海里回荡。

雨丝落在脸颊，凉凉的感觉驱散了疲惫。

翌日清晨，刚踏入公司，殷洁便被李宏经理叫进了办公室。

“小殷，坐。”李宏神情复杂，“昨天的事，赵峰一早就来找我了。”

殷洁坐下，心里已有所准备。

“他说你越权，在客人面前抢话，打乱他的安排。”李宏盯着她，“还说你为了表现自己，不顾团队合作。”

“我没有——”

“我知道。”李宏摆摆手，“顾总监也找了我，提供了完整接待记录，还有新加坡团队的反馈邮件。”

他递来打印件，是陈永健发来的邮件。内容提及昨日行程，并特别强调：“殷洁女士准备的AR演示极具启发性，她的专业素养和对可持续理念的理解，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期待后续合作能有更多这样的创新交流。”

看到这封邮件，殷洁眼眶湿润。

“陈永健还在邮件里问，能否邀请你在下个月的新加坡建筑论坛做短分享。”李宏说，“虽然是客套话，但说明你确实做得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不过小殷，赵峰在盛远根基深厚。你这次让他失了面子，他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两个月，你要更加小心。”

“我明白。”殷洁点头。

“还有，”李宏压低声音，“顾总监那边……保持距离。对你对他都好。”

殷洁走出经理办公室，在走廊遇见了顾行舟。他正要进入会议室，手里拿着咖啡。

“顾总监。”她打招呼。

他点点头，目光停留在她脸上一秒：“收到邮件了？”

“嗯。”

“做得很好。”他说完就要推门进去。

“顾总监，”殷洁叫住他，“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相信我，给我机会。”

他注视她几秒，忽然问：“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殷洁愣住：“还没有。只看了开头。”

“后半部分讲的是……”顾行舟顿了顿，“孤岛之间如何搭建桥梁。”

他推开会议室门，走了进去。

殷洁站在原地，走廊灯光洒满全身。

孤岛之间如何搭建桥梁。

她想起昨晚车上的对话，想起他谈到建筑时眼中的光芒，想起他说“回声会找到另一座孤岛”。

也许，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搭建桥梁。

回到工位，殷洁打开电脑收件箱。一封新邮件静静地躺着，标题是“新加坡论坛资料参考”。附件中包含几十份文件，全是相关案例和技术论文。

邮件正文仅有一行字：“如有需要，可讨论。”

殷洁盯着这几个字，笑了。

窗外，雨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湿漉漉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彩虹。

短暂，但真实存在。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