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丞律师接了个跨省案子，出差三天。

落地发信息：“到了。顾淼晚上围棋课别忘，冰箱第二层有备好的菜，热八分钟。”顾飞回了个句号。

蒋丞对着这个句号看了三秒，能从里面读出“知道了真啰嗦”和“晚上视频别拖堂”两层意思。

钢厂旧址改造的艺术区里，顾飞的工作室暖气给得足。他刚给一组照片调完色，黑白的，主角是生锈的车床和从裂缝里长出的野葵。手机在桌上震，是顾淼用电话手表发来的语音：“哥，下课。想吃路口蛋糕卷。”顾飞看了眼时间，打字：“买。先做作业。”想了想又补一条，“奶油刮掉一半。”

晚上八点，视频准时弹过来。蒋丞那边宾馆房间的灯光惨白，他头发还有点湿，眼镜滑到鼻梁中间。“顾淼睡了？”

“刚躺下。”顾飞把手机镜头转向客厅角落的鱼缸，几条孔雀鱼在昏蓝的光里慢悠悠摆尾，“证据目录捋顺了？”

“别提，对方律师下午提交的新材料差点把我噎死。”蒋丞摘了眼镜捏鼻梁，语气烦躁，但眼睛很亮，是那种进入战斗状态的亮光。顾飞没说话，把镜头转回来对着自己，等他说。蒋丞果然开始劈里啪啦讲庭审策略，中间夹杂几句对方律师可能脑子被门夹了的暴躁吐槽。顾飞听着，偶尔“嗯”一声，手里拿着块软布，慢悠悠擦一个旧镜头。

蒋丞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你擦什么呢？”

“上次收的俄头，有点霉。”

“顾飞，”蒋丞眯起眼，“我在这儿说案子，你擦镜头？”

“听着呢。”顾飞举起镜头对着光看了看，“你刚说引用司法解释第七条第二款。”

蒋丞噎了一下，气势弱了半分，但嘴上不服：“那你给点建设性意见啊顾老师。”

“没意见。”顾飞把镜头放下，“你贏面大。就是急。”

“谁急了？”

“你语速比平时快。”

蒋丞不吭声了，瞪着他。顾飞看见他耳根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过了一会儿，蒋丞才闷闷地说：“……行吧。那你今天干嘛了？”

“上课，修图，接顾淼，买了蛋糕卷。”顾飞报流水账，“她刮奶油技术见长。”

“我的呢？”

“什么你的？”

“蛋糕卷！”蒋丞提高声音，“没给我留？”

“留了。”顾飞眼里浮起一点笑意，“放冷冻了，你回来口感差点。”

蒋丞表情这才缓和，重新靠回宾馆床头。“这还差不多……工作室暖气片还响吗？”

“下午找师傅看了，阀芯问题，换了。”

“多少钱？单据留好。”

“知道。”

又聊了几句琐碎的，顾淼学校要交手工费，物业通知检修水管。都是没什么营养的话，但谁也没提结束。蒋丞那边传来隐约的车辆声，顾飞这边只有鱼缸过滤器的轻微嗡鸣。

“顾飞，”蒋丞忽然叫了一声，语气和刚才都不一样了。

“嗯？”

“没事。”蒋丞又把眼镜戴回去，遮住了眼神，“就……冰箱第二层，左边那盒是辣的，你胃不好，热了也别吃，留给顾淼拌饭。右边那盒不辣。”

顾飞顿了顿。“嗯。”

“挂了，明早还要见委托人。”

“早点睡。”

视频切断。工作室重新安静下来。顾飞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第二层，左边一盒青椒肉丝，红油看着就烧胃。右边一盒清炒山药，寡淡得符合养生标准。他拿出右边那盒，放进微波炉，按下加热键。等待的几十秒里，他靠着料理台，看着窗外钢厂老家属区零星未熄的灯火。

微波炉“叮”一声。他端出盒子，热气糊了一眼镜片。摘下来擦了擦，也没找筷子，就着盒子边吃了一口。山药软糯，味道很淡，盐都没舍得多放。还是他习惯的口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蒋丞发来的：“睡了。你也是。”

顾飞回：“蛋糕卷冻好了。”

那边很快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半天，最后只发来一个张牙舞爪的猫表情包。

顾飞吃完那盒山药，洗干净盒子。走到顾淼房间门口听了听，呼吸平稳。他关掉客厅的灯，鱼缸的光蓝幽幽地漫开一小片。回到工作室，他没继续修图，也没碰相机，只是坐在刚才视频时的椅子里。

窗外的灯火又灭了几盏。他想起很久以前，蒋丞还没搬来，这屋子空得能听见回声。现在到处是痕迹：书架上塞满的法律期刊和摄影画册混在一起，玄关有两把风格迥异的雨伞，冰箱贴下压着超市清单和顾淼的涂鸦。还有冰箱里那些贴着便签的饭盒。

他拿起手机，点开相册里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照片不多，都是蒋丞。睡着的，看书的，对着卷宗皱眉头的，在钢厂废墟前回头看的。最新一张是上周拍的，蒋丞在沙发上睡着了，腿上摊着案卷，眼镜歪在一边，怀里抱着顾淼强行塞过来的胡萝卜玩偶。画面有点糊，因为顾淼抢手机时手抖了。

顾飞看了那张照片一会儿，然后锁屏。

他起身去洗漱。浴室镜子前的架子上，两把牙刷挨着，一把蓝色，一把灰色，毛都有点飞了。蒋丞总说买新的，总忘。顾飞挤牙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有细纹了，比几年前深。

但眼神是定的。

躺下时已经过了零点。被子里有蒋丞常用的那款沐浴露味道，很淡，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棉布气味。他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顾飞起床，做早饭，叫顾淼起床。小姑娘睡眼惺忪地坐在餐桌前，忽然说：“哥，丞哥昨晚是不是又想案子没睡好？”

“怎么？”

“他只有特别想事情的时候，才会临挂电话前非要再交代一遍冰箱里哪个菜不辣。”

顾飞把煎蛋放进她盘子。“快吃。要迟到了。”

送完顾淼，他回到工作室。上午光线正好，他给那组生锈车床和野葵的照片做最后调整。调着调着，手指在键盘上停住。

他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敲下标题：《边界与生长——工业遗存空间中的生命意象》。

下午，蒋丞发来一条信息：“庭审延期。明晚回。”

顾飞回：“蛋糕卷等不及了。”

“敢动试试:）”

“顾淼吃了半个。”

“……顾飞你大爷！！！”

顾飞看着那三个感叹号，能想象出蒋丞在法庭外走廊上跳脚的样子。

他笑了笑，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傍晚去接顾淼，顺路去了趟超市。买了新的牙刷，一蓝一灰。又买了山药和排骨。经过烘焙区时，看见货架上有卖蛋糕卷预拌粉。他拿了一盒，看了看说明，又放了回去。

算了。等某人回来一起折腾吧。反正厨房够大，经得起造。

结账时，收银员阿姨认得他，笑眯眯问：“顾老师，今天一个人啊？蒋律师没一起？”

“嗯，出差。”

“噢，那你辛苦。”阿姨把袋子递给他，“这山药好，炖汤暖胃。”

“谢谢。”

走出超市，傍晚的风有点冷。顾飞把围巾拉高了些，手里拎着食材和那对新牙刷。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急着看。走到路口等红灯时，才拿出来。

是蒋丞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宾馆窗外的晚霞，城市的天际线染成橘红色，几栋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暖光。没什么构图可言，甚至有点模糊，像匆忙间随手拍的。

下面跟着一行字：“这边的云，没钢厂上头的看着踏实。”

红灯变绿了。

顾飞拎着袋子走过斑马线，冬天的风吹在脸上，不觉得刺骨了。他打字，删掉，又打，最后回了一句：

“嗯。明天有雪，回来路上当心。”

发送。

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腾出手，把装牙刷的那个小袋子，往食材袋子深处塞了塞，盖严实了。

得藏好。不然惊喜没了。虽然蒋丞大概率会先骂他又乱买东西，然后用上新牙刷时，眼睛会弯一下。

那个瞬间，顾飞想拍下来。用眼睛也行。

顾飞老师 蒋丞律师（一）

顾飞老师蒋丞律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