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三年，深秋的上海法租界，雨下得缠绵又黏腻。

湿冷的风卷着梧桐叶，拍在巡捕房斑驳的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办公区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光线堪堪笼罩住几张堆满卷宗的木桌，桌角的铜制烟灰缸里，烟蒂积了半缸，混着雨水洇出的水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靡。

叶冉旭踩着积水踏进大门时，带进来一屋子的寒气。他脱下沾了雨珠的黑色风衣，随手扔在旁边的椅背上，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平添几分桀骜。指尖夹着的半截香烟燃着，猩红的火光映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眉峰微蹙时，眼底淬着的冷意，让几个正窃窃私语的巡捕瞬间噤声。

“叶探长。”有人低低喊了一声，带着几分敬畏。

法租界的人都知道，叶冉旭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明面上，他是巡捕房最年轻的探长，破过不少棘手的案子；暗地里，他是叶家的少爷，青帮里说一不二的人物。黑白两道通吃的身份，让他在这鱼龙混杂的地界，活得比谁都通透，也比谁都冷漠。

叶冉旭没应声，只是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正指向午夜十二点。他刚从城西的仓库回来，那里刚端了一个贩卖军火的窝点，血腥味混着火药味，还黏在他的袖口，挥之不去。

“总巡捕叫您来，说是新来了位顾问，要您带带。”一个小巡捕凑上来，语气小心翼翼。

叶冉旭挑眉，烟蒂被他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响。“顾问？”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又是哪个洋鬼子塞进来的花瓶？”

法租界的巡捕房，隔三差五就会来些所谓的“人才”，不是留过洋的公子哥，就是有背景的阔少爷，一个个眼高手低，除了添乱，屁用没有。

他正说着，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几分斯文的气息。

叶冉旭回头，撞进一双清亮的眸子里。

那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竹纹，身姿挺拔，面容温润。他手里抱着一摞卷宗，脚步停在门口，看见叶冉旭时，微微颔首，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叶探长，久仰。”

声音也像其人一般，清润如玉，带着几分书卷气。

叶冉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又扫过他怀里的卷宗，眉头皱得更紧。“你就是新来的顾问？”

“在下路瑾靈。”路瑾靈走上前，将卷宗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刚从伦敦回来，学的是犯罪心理学，总巡捕说，让我来协助叶探长查案。”

他说话时，目光坦然地迎上叶冉旭的视线，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锐利。

叶冉旭没说话，只是绕着路瑾靈走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眼前的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细皮嫩肉的，怕是连枪都没摸过，更别说跟他一起出生入死查案了。

“查案可不是过家家。”叶冉旭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法租界的案子，不是靠你那些洋墨水就能破的。”

路瑾靈闻言，只是笑了笑，没反驳。他伸手翻开桌上的卷宗，指尖落在其中一页上，声音平静而清晰：“叶探长刚从城西仓库回来吧？那边的军火案，死者是三个日本人，胸口都有一处贯穿伤，凶器应该是军用匕首，而且……”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叶冉旭，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现场没有留下任何脚印，凶手应该是穿着胶鞋，而且身手利落，熟悉仓库的地形，大概率是本地人。”

叶冉旭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眸色沉了沉。

这些细节，是他刚从现场发现的，连跟他一起去的巡捕都没注意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顾问，竟然只看了一眼卷宗，就推断得八九不离十。

“你怎么知道？”叶冉旭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卷宗里写了，仓库的地面是沙土质地，最近一直在下雨，沙土潮湿，只要有人走过，就会留下脚印。”路瑾靈指着卷宗上的一行字，“但报告里说，现场只有死者的脚印，说明凶手清理过痕迹。而且死者的伤口，角度是从下往上，凶手的身高应该在一米七五左右，比叶探长您矮一点。”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查过最近的码头入境记录，没有日本人的军火交易记录，这批军火，应该是通过青帮的渠道进来的。叶探长，您在青帮的人脉，应该比我广吧？”

叶冉旭看着他笔记本上的字迹，笔锋清秀，却又透着一股条理分明的严谨。他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顾问，心思竟比那些跟着他多年的老巡捕还要缜密。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办公区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叶冉旭忽然笑了，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给路瑾靈：“有点意思。你倒是比那些草包强多了。”

路瑾靈摇了摇头，婉拒了：“我不抽烟，伤肺。”

叶冉旭也不勉强，将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着路瑾靈的脸，忽然觉得，这阴雨连绵的天，好像也没那么让人烦躁了。

“既然你这么厉害，那说说，接下来该怎么查？”叶冉旭倚在桌边，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青帮那边，肯定有人知道这批军火的下落。”路瑾靈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冽的风裹挟着雨丝涌进来，吹动他的长衫下摆，“但青帮的人嘴严，硬闯肯定不行。我听说，今晚青帮在百乐门有个聚会，主事的是三爷，他最喜欢听戏，我们可以……”

他转头看向叶冉旭，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混进去。”

叶冉旭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趋炎附势的，有畏首畏尾的，却从没见过像路瑾靈这样的人。明明是温润的书生模样，骨子里却藏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混进去？”叶冉旭挑了挑眉，“百乐门守卫森严，你确定你能行？”

“有叶探长在，自然能行。”路瑾靈看着他，语气笃定，“您是叶家少爷，青帮的人，总得给您几分薄面。”

叶冉旭看着他清亮的眸子，忽然觉得，这趟浑水，趟起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他掐灭烟蒂，站直身体，伸手拍了拍路瑾靈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几分认可：“行。那就陪你疯一次。”

路瑾靈的眼睛亮了亮，像有星光落了进去。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合作愉快，叶探长。”

叶冉旭看着他白皙修长的手，顿了顿，伸手握住。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路瑾靈的手有些凉，却很稳。

“合作愉快。”叶冉旭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路瑾靈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乱世浮沉，人心叵测。这偌大的上海滩，到处都是陷阱和算计。可有些相遇，就是这么猝不及防。

就像此刻，两个身处黑白边缘的人，在这风雨飘摇的巡捕房里，握住了彼此的手，也握住了乱世里，最难得的一份知己情。

夜色渐深，雨势渐缓。巡捕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初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