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裹着蝉鸣余温，吹进巷口那家叫“拾光”的咖啡馆。玻璃门凝着薄水汽，映着街对面老槐树的影子，摇摇晃晃的，像极了陈奕恒此刻的心跳。
他是来躲雨的，攥着一沓画稿往画室赶，却被豆大的雨点堵了去路，裤脚溅满泥渍，帆布鞋湿得贴在脚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杯冰美式，抬眼的瞬间，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男生穿浅灰色连帽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利落的腕骨，手里捏着本翻旧的诗集。见陈奕恒看过来，他扬了扬下巴，声音低沉带磁：“同学，这里有人吗？”
陈奕恒慌忙摇头，脸颊发烫：“没、没有人，你坐吧。”
男生坐下，身上带着雨后青草的清新，混着咖啡馆的焦糖拿铁香，格外好闻。他叫王橹杰，隔壁附中高二一班的，和陈奕恒同级不同班。两人聊得投机，从墙上的小众油画，到巷口开了二十年的糖水铺，再到喜欢的作家和电影，竟忘了时间。
雨停时，王橹杰要了他的微信，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陈奕恒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低头盯着手机里那个橘猫头像，嘴角忍不住上扬。
从那天起，两人的联系渐渐多了起来。王橹杰总掐着他下课的点，拎着热可可等在画室门口；他熬夜赶画稿，王橹杰就默默坐在旁边，帮他收拾散落的画笔；他画不好烦躁时，王橹杰会耐心开导，陪他一遍遍修改。
陈奕恒也会在王橹杰打篮球受伤时，背着医药箱跑去操场；在他考试失利时，写鼓励的小纸条塞进课桌；在他喜欢的乐队出新歌时，第一时间买两张专辑。
他们会在晚自习后踩着月光回宿舍，影子被拉得很长；会窝在图书馆角落，共享一副耳机看同一本书；会在跨年烟火下，笑得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告白发生在篝火晚会的夏夜。两人偷偷溜出人群，坐在看台最高处。晚风拂过，王橹杰转头看着他，眼神认真：“阿恒，我喜欢你，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陈奕恒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握住王橹杰的手，哽咽着回应：“王橹杰，我也喜欢你。”
王橹杰俯身吻他，唇瓣柔软，带着晚风的青草香。那一刻，星光璀璨，篝火温柔，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
确定关系后，日子甜得像浸了蜜。王橹杰记得他不吃香菜，记得他的生理期，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句随口的话。陈奕恒学着给他织围巾，哪怕歪歪扭扭，也被王橹杰天天戴在脖子上；他会坐在篮球场边，举着水和毛巾，喊得嗓子沙哑。
班里同学都看在眼里，却默契地不戳破，偶尔打趣几句，逗得两人脸颊通红。陈奕恒常常看着王橹杰的侧脸想，能遇见他，一定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变故发生在深秋的傍晚。那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王橹杰原本约了他吃火锅，却迟迟没来，电话也打不通。
直到陈奕恒快要坐不住，王橹杰的电话才打过来，声音沙哑疲惫：“阿恒，对不起，我有点事，今天去不了了。”
陈奕恒追问，他却只说累，匆匆挂了电话。
陈奕恒不知道，此刻的王橹杰正站在医院心内科走廊，手里攥着一张诊断报告，指节泛白。报告上的字像淬了冰的刀——终末期扩张型心肌病，心脏功能严重衰竭，心脏移植是唯一根治手段，供体匹配几率渺茫。
医生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激动，保守治疗的话，生存期也不会太长。”
王橹杰踉跄着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在地。他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溢出。他不能告诉陈奕恒，那个骨子里执拗的男生，一定会守着他，放弃学业，放弃画画，陪着他走向生命的尽头。
他舍不得。
所以，他必须推开他，用最残忍的方式，让他彻底死心。
王橹杰擦干眼泪，眼神里的痛苦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他攥紧诊断报告，一步步挪回家。
推开门时，陈奕恒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糖醋排骨的香气扑面而来。看见他，陈奕恒眉眼弯弯：“橹杰，你回来啦？马上就好……”
话没说完，就被王橹杰冰冷的眼神打断。陈奕恒手里的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心里升起不安：“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们分手吧。”王橹杰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腻了，不想再继续了。”
陈奕恒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快步上前抓住王橹杰的手腕，声音发颤：“你在开玩笑对不对？我们昨天还……”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王橹杰甩开他的手，语气刻薄，“陈奕恒，你能不能别这么黏人？我看着很烦。”
陈奕恒的心脏像是被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看着王橹杰冷漠的脸，那个曾经把他捧在手心里的人，陌生得让他认不出来。
“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你后悔了？”陈奕恒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橹杰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是，我后悔了，腻了，烦了，够了。”
那一夜，陈奕恒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王橹杰收拾东西的背影，看着他把曾经的礼物一件件扔进垃圾桶，看着他头也不回地关门离开。门关上的瞬间，陈奕恒的呜咽声终于忍不住溢出喉咙。
之后的日子，成了陈奕恒的地狱。他疯狂发消息、打电话，却只得到忙音；他去教室门口等，只看到王橹杰刻意避开的眼神；他去他们常去的糖水铺、老街、图书馆，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朋友们劝他放下，可他总觉得，王橹杰一定有苦衷。
这份执念，成了王橹杰眼中最后的“障碍”。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稍微走快一点就胸闷气短，夜里常被心悸惊醒，枕边永远放着速效救心丸。他看着陈奕恒日渐消瘦的模样，心疼得快要崩溃，却只能逼着自己更冷漠。
直到那天，陈奕恒在糖水铺看到了王橹杰。他身边站着个穿白裙的女生，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王橹杰甚至抬手揉了揉女生的头发，动作刺眼。
陈奕恒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看着那对“璧人”，眼泪无声滑落。他转身狼狈逃离，在无人的巷子里，靠着墙壁，哭得撕心裂肺。
可他还是没死心。
王橹杰的病情越来越重，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他知道，必须做更残忍的事，才能让陈奕恒彻底离开。
他联系了那个女生——他的远房表妹，哀求她帮自己最后一次。表妹看着他苍白的脸，心疼地点头。
那天晚上，天格外黑，没有月亮和星星。陈奕恒抱着画稿走在回家的偏僻小巷，路灯忽明忽暗。他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刚加快脚步，就被几个陌生男人拦住了去路。
“小子，有人花钱给你点教训。”为首的男人冷笑。
陈奕恒吓得浑身发抖，怀里的画稿散落一地。拳头落在身上时，他哭喊着王橹杰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嘲讽。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为首的男人对着手机说“搞定了”，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冰冷——是王橹杰。
那一刻，陈奕恒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他躺在冰冷的地上，衣衫凌乱，眼泪混着血污流进嘴里，又咸又涩。他终于懂了，王橹杰是真的要他走，用最残忍的方式。
天亮后，陈奕恒收拾了所有和王橹杰有关的东西，扔进垃圾桶。他退了房，换了学校，删了所有联系方式，像人间蒸发一样，从王橹杰的世界里消失了。他不再画画，不再喝焦糖拿铁，那段爱恋成了不敢触碰的伤疤。
三个月后，陈奕恒在教室里看书，同桌突然碰了碰他，递过手机。屏幕上的讣告像一道惊雷劈在他心上——王橹杰，男，17岁，因终末期扩张型心肌病引发心源性休克，抢救无效离世。
配图里的王橹杰穿着白衬衫，眉眼温和，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
陈奕恒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蛛网。他缓缓蹲下身，捡起手机，看着那行字，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哭。
后来，他从王橹杰表妹口中知道了所有真相。知道了那份诊断报告，知道了那些冷漠背后的隐忍，知道了糖水铺的刻意演戏，知道了王橹杰在生命最后一刻，手里还攥着他们篝火晚会的合影。
夏夜晚风再次吹过“拾光”咖啡馆，玻璃门的水汽氤氲，映着陈奕恒孤单的身影。他手里握着一杯焦糖拿铁，热气模糊了视线。
街对面的老槐树依旧，只是再也没有人，笑着问他“这里有人吗”。
风里的甜香，终究散了，只剩下一地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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