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闭合的轻响,像是某种信号,将夜色的静寂重新缝合。但心羽知道,这静寂之下,暗流未止。
她将自己更深地嵌入星石的阴影里,连呼吸都几近于无,目光却如最锋利的冰刃,锁定着方才波动传来的方向。那股气息极为古怪,非仙非魔,也不同于常见的妖族,带着一种……古老的、近乎“空无”的质感,若非其因润玉的微小举动而产生了一丝涟漪,几乎无法被捕捉。
它在观察润玉。目的不明。
心羽的指尖无声地抵在冰冷的星石上,那缕润玉留下的星辰之力在肌肤下微微发烫,像是一个隐秘的坐标,又像是一声提醒。她没有动,如同蛰伏的夜兽。在魔界,她学过最重要的生存法则之一:当你看不清对手时,最好的选择往往是等待,等待对方先露出破绽。
时间一点点流逝。披香殿方向的喧哗似乎达到了顶峰,又逐渐减弱,宴会或许已近尾声。璇玑宫内外,再无任何声息,唯有那条星河流淌,发出微弱的、亘古不变的水声。
就在心羽几乎要以为那股气息已经离去时——
璇玑宫侧面,靠近落星潭方向的一处空间,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若非心羽全神贯注,又有润玉那缕星辰之力带来的异常敏锐的感知,几乎无法察觉。那不是法术的波动,更像是……空间本身被某种力量极其精妙地折叠、穿透。
一个模糊的轮廓,极其短暂地闪现了一下,比影子更淡,比雾气更虚。它似乎朝着落星潭的方向“滑”了过去,速度快得惊人,若非心羽早有准备,定会以为是错觉。
去落星潭?那地方除了星光水汽,并无特殊,除了……那潭水曾滋养过她的经脉。
心羽没有丝毫犹豫。润玉的安危,或者说,那股神秘气息对润玉可能构成的威胁,压倒了她对暴露风险的顾虑。她化作一缕几乎不可见的黑烟,借着星辰之力的微弱掩护,贴着地面和建筑物的阴影,以更隐蔽、更迅捷的方式追了上去。
落星潭边,星河在此汇聚成潭,水面倒映着漫天星辰,美得不似人间。潭边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拂过水面,漾开细碎的星光。
心羽隐匿在一块巨大的、浸润着星辉的礁石之后。她看到,那个模糊的轮廓在潭边显现了——并非完全显形,更像是一团人形的、不断波动扭曲的光影,没有五官,没有明确的特征,周身散发着那股“空无”的气息。它“站”在潭边,面向潭水,一动不动,仿佛在观察,又仿佛在……感受。
它在感受什么?潭水的灵力?还是……残留的属于她的气息?
光影维持了这个姿态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就在心羽猜测其下一步动作时,它忽然抬起了“手臂”——那光影构成的、边界模糊的手臂,指向了潭水深处的某个方向。
心羽顺着那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里是潭底一块不起眼的区域,但以她的眼力,能看到潭底细沙中,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与她自身魔力同源但又略有不同的光华。那是……她逃离魔界时,被天界结界反噬震伤,落入落星潭时,从身上震落的一小块护身法宝的碎片!当时她重伤濒死,未曾留意,没想到竟沉在了此处!
这东西若是被有心人,特别是天界之人发现并研究,她的身份很可能暴露!这光影,是在找这个?
只见光影的“指尖”,一缕极淡的、无形的力量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潭水,朝着那碎片所在的位置延伸而去。
不能让它拿到!
心羽来不及细想,几乎是本能地,指尖弹出一道细微却凝练的魔气,目标并非那光影(她不确定攻击是否有效或会引发什么),而是直射向潭底那碎片旁的一块石头!
“噗”一声轻响,水花微溅。魔气精准地击中了石头,使其稍稍偏移,刚好遮蔽了那碎片透出的微光,也干扰了光影那缕探测力量的轨迹。
光影猛地一颤,显然察觉到了异动。它倏地转向心羽藏身的方向,那没有五官的“面孔”似乎“看”了过来,一股冰冷、探究、不含任何情绪的意念扫过。
心羽浑身紧绷,已经做好了战斗或立刻遁走的准备。她知道,自己这一下,很可能已经暴露了行踪。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或对峙并未发生。
光影只是“注视”了她所在的方向片刻,那股意念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重点似乎在她身上那缕润玉留下的星辰之力上徘徊了一下。随即,它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失去了兴趣,整个光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彻底消失在那片空间扭曲之中,连一丝涟漪都未留下。
走了?就这么走了?
心羽愣在礁石后,心头疑云更重。这光影的行为太过诡异。它发现了她,甚至可能察觉到了她的魔族气息(毕竟她动用了魔气),却没有任何反应?是因为那缕星辰之力,让它误以为她是与润玉有关的人?还是它本来的目的就不是她,甚至不是那碎片,只是……某种查探?
她迅速来到光影消失的位置,仔细感应。空间已经恢复平静,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那光影来去无踪,手段高明得可怕。她又潜入潭底,取回了那枚已经失去大部分灵力的法宝碎片,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头脑清醒了一些。
今夜之事,处处透着蹊跷。润玉似知非知的“关照”,神秘光影的探查,还有她自己冲动的行为……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碎片,又感应了一下体内那缕润玉留下的、温暖安定的星辰之力。
必须提醒他。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不管那光影是什么,对润玉是善意还是恶意,他都有权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种不明存在观察着。至于她的身份……顾不得了。
心羽看向璇玑宫紧闭的宫门,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次。她走到宫门前,正犹豫是直接叩门还是另寻他法,宫门却无声无息地,自己开了一条缝隙。
门内,一身常服的润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在等候。他清冷的眸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你果然来了。”他淡淡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进来吧。外面,不安全。”
他侧身,让出了通往宫内的路。门内透出的暖光,与门外清冷的星光,在他身上交织出明暗的界限。
心羽看着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握紧了手中的碎片,抬步,跨过了那道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