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镜中的幻影足够清晰,它便开始向现实投下重量。寻找那个将虚像固定于世的支点,便是寻找真相的入口,也是背负过往的开始。
白衣少女——那位自称为“守墓人”的意识投影——空洞的银灰色眼眸与冰晶般的意念,在林镜脑海中萦绕不散。“守墓人”、“囚笼”、“碎片的气息”、“夜鸮的印记”……这些词语如同散落的拼图块,而她本身,就是一块巨大而残缺的核心图板。
她是谁的守墓人?又为何被囚禁在镜界的静滞层?那段携带着淡金色灵光(龙裔印记)的悲伤、守护与孤独,究竟源于怎样的现实过往?
镜中之影已然显现,但答案不在镜中,而在现实。林镜需要找到一个“锚点”,一个能将那个悲伤的投影与尘封的历史连接起来的现实坐标。否则,一切都只是无根的幻象,沉重的谜题。
他的思绪回到了最初的线索——那片来自锈蚀玩具车的记忆残片。孩子、父亲、废弃教堂、神秘的“约定”,以及残片中同样蕴含的、与白衣少女同源的淡金色微光。这绝非巧合。废弃教堂,很可能就是第一个现实锚点。
他再次来到了那座位于城市边缘、早已无人问津的哥特式小教堂。时值正午,阳光猛烈,却驱不散建筑本身散发的颓败与阴郁。藤蔓几乎爬满了斑驳的石墙,彩绘玻璃破碎不堪,只剩下黑洞洞的窗框。院子里荒草丛生,那辆玩具车被他取走后,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泥印。
这一次,林镜没有在院子里停留。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厚重木门,走了进去。
内部比想象中更加昏暗和空旷。几缕阳光从高处的破洞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长椅东倒西歪,祭坛破败,悬挂十字架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锈蚀的铁钩。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的、时光凝固般的寂静。
他调动起全部感知,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破碎的地砖上。这里并非“镜界”,但强烈的历史感和可能发生过的事件,让此地的“回响”远比寻常处清晰。
他触摸冰冷湿滑的石柱,指尖传来模糊的、属于无数信徒过往祈祷时的虔诚与彷徨。他靠近废弃的告解室,木板的缝隙里渗出丝丝缕缕的愧疚与释然。这些都是时间的沉淀,模糊而庞杂。
他需要更具体、更强烈的“信号”。
最终,他停在祭坛后方一扇不起眼的、紧锁的小木门前。门上的漆早已剥落,锁头锈死。但就在他靠近时,一种清晰的、与白衣少女投影情感同调的悲伤与守护之意,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消散的淡金色灵光残留,如同即将熄灭的余烬,从门缝中微弱地透出。
就是这里!
门打不开。林镜绕到教堂外侧,找到了对应位置——那是一堵厚实的石墙,爬满藤蔓,没有任何窗户。但他“感觉”到,墙后的空间,与门内的“回响”相连。
接下来的几天,林镜化身侦探。他泡在市立档案馆和历史协会,查阅这座教堂的资料。教堂建于近百年前,曾是一个小型教区的中心,约在三十年前因社区搬迁和信众流失而废弃。记录平淡无奇。但他没有放弃,转而搜索与教堂相关的本地旧闻、社区记录,甚至走访附近为数不多的老住户。
过程繁琐,进展缓慢。直到他在一份泛黄的、几十年前的本地小报的“社区简讯”角落,看到了一则不起眼的报道:
“(日期模糊)……昨日,位于橡树街的圣约拿教堂发生一起意外失窃案,据称教堂珍藏的一件古老圣物盒失窃。警方已介入调查,但暂无进一步消息。教堂负责人表示,该圣物盒历史久远,但具体内容不详,主要为精神象征意义。”
圣物盒?失窃?
紧接着,在一本捐赠给档案馆的、前教区居民的私人相册里,他发现了一张褪色的合影。照片是几十年前教堂某次活动后的留影,神职人员与信众站在一起。林镜的目光死死锁在了后排一个穿着旧式西装、面容严肃、眼神略显阴郁的中年男人身上。男人的面容,与玩具车记忆残片中那个高大的、阴影中的父亲背影,在气质上隐隐重合!
而站在这个男人身前,被一个温和的修女牵着手的小男孩,大约四五岁,手里紧紧抓着一辆铁皮小汽车,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孩童不该有的、怯生生的茫然。
林镜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放大照片,仔细辨认男人胸前一个模糊的徽记,那似乎不是普通的饰物,图案复杂,隐约有龙形纹路缠绕。
他记下了照片旁边手写的备注姓名(可能是拍摄者或捐赠者记录的人名):“顾惟渊教授(携子顾明)与教友合影,摄于XX年秋。”
顾惟渊。顾明。
名字有了。
他立刻着手调查“顾惟渊”。网络上的公开信息不多,只查到他曾是本地一所大学的历史学副教授,研究方向涉及古代宗教象征与民俗学,大约在二十多年前突然离职,此后杳无音讯。至于“顾明”,这个名字过于普通,在男孩成长的年代,网络信息不发达,几乎无从查起。
线索似乎又断了。但林镜抓住了关键:历史学副教授,研究古代宗教象征,可能与龙形纹路相关,在圣物盒失窃案发生前后离职消失。 他的儿子顾明,是那段记忆残片的主人。
而那个悲伤的、守护着什么的白衣少女,会不会与顾家有关?与失窃的“圣物盒”有关?或者,她就是……顾明的某位亲人?
林镜再次回到教堂,站在那扇锁死的小门前。现在,他知道这背后可能曾是一个储藏室,或许就是保存“圣物盒”的地方。他集中精神,不再仅仅感知残留的情绪,而是尝试沿着“顾惟渊”、“顾明”、“圣物盒”、“淡金色灵光”这几条线索,进行更深层的“感应”与“追溯”。
这一次,在现实与镜界的夹缝中,他“看”到的不仅仅是情绪。一些更加稀薄、几乎散逸的记忆粉尘被他的意念牵引,微微发光:
* 一个陈旧的木盒,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非基督教风格的纹路(似龙似蛇),被郑重地放置在昏暗房间的架子上。
* 一只属于学者的、修长但稳定的手,轻轻拂过木盒,指尖有微不可查的淡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 一个小男孩(顾明)惊恐的脸,在门缝外一闪而过。
* 以及,最后定格的、一个模糊的少女侧影,站在储藏室外的走廊阴影里,似乎在默默注视着什么,她的身影边缘,萦绕着与白衣少女投影同源的、悲伤的淡金色光晕。
现实与镜影,在这一刻,通过“顾家”、“圣物盒”和这座废弃教堂,清晰地重叠在了一起。
白衣少女,很可能就是顾家的一员,或许是顾明的姐姐,或许是其他关联者。她与那失窃的圣物盒,与顾惟渊的研究,与龙裔的秘密息息相关。她的“守墓”,守护的或许就是与圣物盒相关的秘密,或者干脆就是顾家离散、蒙尘的过往。而她的“囚笼”,也许不仅是镜界的静滞层,更是这段被隐藏、被遗忘的历史本身。
林镜终于找到了一个坚实的“现实的锚点”——顾惟渊与顾明,以及那座失窃的圣物盒。这个锚点,将镜中悲伤的守墓少女,与一段发生在二十多年前、涉及龙裔、契约与神秘失窃案的现实往事,牢牢地系在了一起。
调查,将从这里,正式转向追寻一个在现实中“消失”的家庭,和一件可能蕴含巨大秘密的失物。而他也明白,自己追寻的,已不仅是一个谜题的答案,更是一段被尘封的、沉重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