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昔星门的风,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意,卷着树梢的青叶,绕着山门的飞檐,也绕着那个总爱蹲在檐角晒太阳的小姑娘。
南宫锦今年五岁,翠绿色的长发像被泉水洗过的丝缎,随意披散在肩头,发尾用一根金黄色的绑带松松系着,风一吹,那带子便跟着发丝一起晃悠。
她头顶两侧各系着个金色绸带扎成的蝴蝶结,绸带的末梢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像两只停在发间的金蝴蝶。
身上穿着一身利落的墨绿色短裙,裙摆堪堪及膝,露出两条纤细却有力的小腿——这是最适合她翻墙爬树、偷溜出门的打扮。
她怀里总揣着两把短刀,刀柄是用枫昔星门后山的翠竹削成的,一节一节的竹纹清晰可见,握在手里凉丝丝的,带着竹子特有的清冽气息。
这双刀是洛千枫长老亲手为她打磨的,旁人都说南宫锦是枫昔星门百年难遇的风属性奇才,天生就能与风同频,出刀的速度快得能追上转瞬即逝的风,准得能劈开风中飘着的一片落叶。
可奇才本人,半点没有勤学苦练的觉悟。
清晨的习武场上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弟子们挥剑的身影映着初升的朝阳,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个个练得脊背挺直。唯独本该站在最前排领练的南宫锦,早没了踪影。
洛千枫长老捋着花白的胡须,站在练武场边,看着空了一块的排头位置,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没半分真的责备。
这孩子,是他从小宠到大的宝贝疙瘩。爹娘外出游历,他便将她带在身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旁人都说他惯坏了这孩子,可洛千枫看着南宫锦那双亮得像藏着星星的眼睛,只觉得,懒点就懒点吧,他的小锦,开心就好。
而此时,被念叨的小祖宗正蹲在星门最东边的那堵矮墙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腿悬空晃荡着,百无聊赖地看着墙外的世界。
墙下是星门弟子们种的菜畦,绿油油的青菜长势正好,几只蝴蝶在菜花间翩跹。南宫锦嚼着草茎,心里嘀咕着,练武多没意思,哪有偷跑出来看蝴蝶、追兔子好玩。
她正琢磨着今天要往哪个方向溜,忽然听见墙下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叫骂声。
那巷子是星门弟子们偶尔抄近路走的小径,平日里僻静得很,怎么会这么吵?
南宫锦来了兴致,猫着腰,顺着墙头的青砖往下滑,像一片被风卷落的绿叶,悄无声息地落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上。她扒着粗壮的树枝,探出头往下看。
巷子深处,围着一群半大的孩子,约莫五六岁的年纪,个个穿着各个星门弟子的服饰,正对着中间一个缩着身子的小女孩指指点点,嘴里的话像淬了冰的石子,一句比一句难听。
“灾星!就是你克死了你爹!”
“你娘也不要你了,肯定是嫌你晦气!”
“离她远点,小心沾染上霉运!”
南宫锦的眉峰倏地拧了起来。
被围在中间的小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紫色衣服,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袖口还打着个补丁。她的头发是淡淡的米白色,像初雪落在发间,剪得短短的,贴在脖颈后。
她看起来和自己一样大,也是五岁,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南宫锦看得清楚,那小女孩的胳膊上有几道擦伤,渗出淡淡的血丝,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个洞,露出的皮肤上也有青一块紫一块的瘀痕。
她的脸小小的,皮肤是近乎苍白的颜色,长长的睫毛垂着,上面还沾着晶莹的泪珠,偶尔抬一下头,露出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惶恐和委屈,像一只被猎人围住的小兽,无助又可怜。
周围的孩子还在骂着,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往小女孩身上扔。石子砸在她的背上,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喂!你们吃饱了撑的?”
清亮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带着点被惹恼的火气,像一阵突然刮起的风,瞬间压过了巷子里的嘈杂。
围堵的孩子们一愣,齐刷刷地抬起头。
只见老槐树的枝桠上,蹲着个翠发金带的小姑娘,她嘴里还叼着那根狗尾巴草,墨绿的短裙被风吹得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正盛着满满的怒意。
“南宫锦?”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她的名字,那群孩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谁不知道南宫锦是枫昔星门的小祖宗?是枫昔星门长老洛千枫长老宠着长大的,脾气火爆得很,护短又记仇,上次有个弟子不小心踩坏了她养的兔子,被她追着打了三条街。他们这些人,哪里敢惹这个小阎王?
“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那群孩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作鸟兽散,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巷子,连头都不敢回。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南宫锦从树上跳下来,落地时像一片羽毛,半点声响都没有。她几步走到那个缩着身子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歪着头看她。
小女孩还维持着缩着肩膀的姿势,长长的睫毛抖了抖,慢慢抬起头。那双紫葡萄似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泪痕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苍白的小脸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记。
“喂,”南宫锦的声音软了些,不像刚才那般凶巴巴的,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小女孩胳膊上的伤口,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中,“疼不疼啊?”
小女孩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像是怕被她看清自己的脸。
“他们说的都是屁话!”南宫锦皱着眉,语气愤愤的,“大人的事情,关你什么事?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家伙,就知道欺负小孩!”
她见小女孩还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又要哭了,心里顿时慌了神。她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别人掉眼泪。手忙脚乱地想掏手帕,却发现自己偷跑出来根本没带,只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小女孩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又温柔。
“别哭啦别哭啦,”她放柔了声音,像哄后山那只受了惊的小松鼠,“以后我来保护你,谁再敢欺负你,我就揍扁他!”
这话一出,小女孩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紫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迷茫和抗拒,还有一丝深深的自卑。她的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带着浓浓的鼻音:“别……别靠近我。”
“为什么?”南宫锦眨眨眼,不解地问。
“我是不祥的人,”小女孩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说,我是灾星,会克死身边的人……没有人会喜欢跟我玩的。”
她的话音刚落,南宫锦就“嗤”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往前凑了凑,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翠绿色的长发垂下来,拂过小女孩的脸颊,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她伸出手,郑重其事地握住了小女孩冰凉的小手,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却很有力。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南宫锦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枫昔星门的阳光,“他们不跟你玩,我跟你玩!谁敢说你是灾星,我就把他的嘴打歪!”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像风拂过漫山遍野的花,明媚又热烈。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好朋友了。我叫南宫锦,是枫昔星门的。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毫不掺假的真诚,看着她握着自己的手,那么用力,那么坚定,像是要把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拉到洒满阳光的地方。
良久,她才轻轻启唇,声音细弱,却清晰地传进了南宫锦的耳朵里。
“我叫……百诺。”
风吹过巷子,卷起地上的落叶,绕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打了个旋。南宫锦的金色蝴蝶结绸带随风飘动,百诺米白色的短发上,沾了一片小小的青叶。
檐上的风还在吹,而南宫锦知道,从今天起,她下次偷跑出门玩的理由,又多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