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寺坐落在西山主峰半腰,始建于前朝,千年古刹,晨钟暮钟,香火绵延。纳兰明玦与苏映雪抵达时,天已蒙蒙亮。山门未开,寺中隐约传来早课的梵唱。
两人对视一眼,翻墙而入。寺内静悄悄的,只有几个洒扫的小沙弥。他们避开耳目,按照沈砚舟临死前的提示,直奔后山“镇魔塔”。
镇魔塔是龙泉寺禁地,据说塔下镇着前朝妖僧,寻常僧人不得靠近。塔身已有些残破,青苔斑驳,藤蔓缠绕。塔门紧锁,锁上锈迹斑斑,似乎多年未开。
“地宫入口应该就在塔下。”纳兰明玦低声道,仔细检查塔基。果然,在塔后一处不起眼的石板上,发现了松动的痕迹。他用力推开,露出一个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苏映雪取出火折子点燃,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两粒药丸,“含在口中,可防瘴气毒雾。”
两人将药丸含了,一前一后拾级而下。石阶很陡,两侧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青苔。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宫,方圆数十丈,高约三丈。地宫四壁凿有佛龛,供奉着数百尊佛像,但大多已残缺。正中是一方石台,台上盘坐着一具枯骨,身着前朝僧袍,已不知坐化多少年。
“这是...前朝国师,慧明大师?”苏映雪看着枯骨旁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大明国师慧明坐化于此,镇守龙脉,护我山河”。
“前朝国师,怎会葬在龙泉寺地宫?”纳兰明玦蹙眉,“而且,沈砚舟让我们来此,必有用意。”
两人在地宫中搜寻。苏映雪眼尖,在枯骨身后的石壁上,发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她轻按,石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一个暗格。暗格中放着一只铁盒,盒上无锁,但盒盖与盒身严丝合缝,显然有机关。
“我来。”纳兰明玦接过铁盒,仔细端详。盒盖中心有个凹槽,形状奇特,似花非花,似字非字。他忽然想起什么,取出沈砚舟死前那枚铜钱,将背面朝上,按入凹槽。
“咔哒”一声,铁盒开了。
盒中只有两样东西:一本泛黄的册子,一枚玉佩。册子封面上写着“密录”二字,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玉佩则温润剔透,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胤”字——与沈砚舟那枚铜钱上的字一模一样。
纳兰明玦翻开册子,只看几页,脸色就变了。苏映雪凑过去,也倒吸一口凉气。
册中记载的,竟是康熙朝数十年来诸多隐秘:某年某月,某大臣因何被贬;某妃因何失宠;某皇子出生时的异象...甚至,还有几桩离奇死亡案件的真相,其中一桩,赫然是纳兰明玦的父亲,前领侍卫内大臣纳兰容若的“暴毙”!
“...康熙二十三年冬,纳兰容若查‘明史案’余党,得密报,八皇子胤禩与蒙古科尔沁部有染。容若欲密奏,然事发前夜,突发心疾暴卒。实为...中毒。下毒者,御茶房太监小德子,受命于...八爷门人。”
纳兰明玦握册的手青筋暴起,眼中杀机四溢。父亲不是病逝,是被害死的!凶手是八阿哥的人!
苏映雪握住他的手:“明玦,冷静。现在不是时候...”
“我知道。”纳兰明玦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后面记载的,更触目惊心:
“...裕亲王福全,私通科尔沁部,贩卖盐铁,所得金银,尽数藏于西山别院地下密室。密室入口,在别院荷花池假山下。”
“...八阿哥胤禩,勾结江南盐商,私分盐税,并暗中招募死士,图谋不轨。死士名册,藏于其府中书房《史记》夹层。”
“...沈砚舟,太师沈自山之子,表面体弱多病,实为‘岁寒友’联络人,掌控江南至京城消息网络。其真实身份...前明宗室之后,本名朱慈焕。”
前明宗室!沈砚舟竟是朱明后裔!难怪他如此执着于反清复明,甚至不惜与虎谋皮,勾结科尔沁部、八阿哥、裕亲王...
“这册子...是谁写的?”苏映雪疑惑。能将这么多隐秘查得如此清楚,此人必是局内人,且地位不低。
纳兰明玦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此录为证,留待有缘。若他日大明可复,以此为凭;若大清可兴,亦以此为鉴。——崇祯皇帝第十七女,长安公主,朱媺娖绝笔。”
长安公主!崇祯皇帝的女儿,长平公主的妹妹!她竟还活着,还暗中查清了这么多隐秘!
“公主现在何处?”苏映雪问。
纳兰明玦摇头:“册中未提。但沈砚舟是前明宗室,这册子在他手中,公主或许...已不在人世了。”
两人沉默。这地宫,这册子,这玉佩,仿佛揭开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却又引出了更多的谜。
“这玉佩...”苏映雪拿起那枚龙凤玉佩,“‘胤’字...是皇子的意思。但这图案,龙凤呈祥,只有帝后可用。这玉佩,不简单。”
“收好。”纳兰明玦将册子和玉佩重新放入铁盒,“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去,从长计议。”
两人退出地宫,将石板复原。离开镇魔塔时,天已大亮。寺中僧人已开始早课,梵唱悠扬,仿佛方才地宫中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回到纳兰府,纳兰明玦立刻召集心腹,密令三事:一,暗中查探西山裕亲王别院荷花池下密室;二,派人监视八阿哥府,寻机进入书房;三,全城搜捕沈砚舟余党,特别是与“岁寒友”有关者。
苏映雪则带着铁盒回到房中,仔细研究那枚玉佩。龙凤图案雕工精湛,玉质是顶级和阗白玉,价值连城。但更让她在意的,是玉佩边缘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摔过,又被人用金镶玉的手法修补过。
“这修补手法...是宫里御用工匠的手艺。”她喃喃道。曾在太医院见过类似的金镶玉器物,是专为皇室修补珍贵玉器的手法。
难道这玉佩,原本是宫中之物?那又为何会落到前明公主手中?与“胤”字何干?
正思索间,温茯苓匆匆进来:“夫人,雍亲王府送来帖子,说四爷请夫人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胤禛?苏映雪心中一动。难道与昨夜西山之事有关?
“备车,我这就去。”
雍亲王府,书房。
胤禛屏退左右,只留苏映雪一人。他面色凝重,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竟是一枚玉佩,与地宫中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边缘没有裂痕,也未修补。
“这...”苏映雪惊讶。
“这玉佩,本是一对。”胤禛沉声道,“父皇当年还是皇子时,曾微服南巡,结识一民间女子,两情相悦。临别时,父皇赠她这对龙凤玉佩,约定日后重逢,以此为凭。但...那女子回京途中遇匪,下落不明。父皇登基后,曾暗中寻访多年,未果。”
“那女子是...”
“姓朱,名媺娖。”胤禛看着苏映雪,“也就是前明长安公主。”
苏映雪如遭雷击。康熙与长安公主?这...这怎么可能!
“父皇当时并不知她身份,只知她是江南书香门第之女。”胤禛继续道,“直到数年后,前明余党作乱,才查出她真实身份。但那时,她已杳无音信。这对玉佩,一枚在父皇手中,另一枚...随她消失。”
“那地宫中的玉佩...”
“应是公主之物。”胤禛道,“我今晨收到密报,说你们昨夜去了龙泉寺地宫。这玉佩...是你们找到的?”
苏映雪点头,取出铁盒。胤禛看到册子,神色更加凝重。他快速翻阅,看到父亲纳兰容若之死真相时,眼中闪过痛色。
“这册子...是公主所留。她查清了这么多隐秘,却隐忍不发,只留待有缘...”胤禛合上册子,“她是在等,等一个能替她完成心愿的人。”
“什么心愿?”
“光复大明,已不可能。但...肃清朝纲,铲除奸佞,还天下一个清明,这或许就是她的心愿。”胤禛看着苏映雪,“苏夫人,这册子中的秘密,一旦公开,必将朝野震动,甚至...动摇国本。你与纳兰大人,打算如何处置?”
苏映雪沉默片刻:“四爷以为呢?”
“父皇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打击。八弟虽有过,但毕竟是皇子,若其罪行公之于众,皇家颜面何存?”胤禛叹息,“然,若放任不理,那些冤魂,那些被戕害的忠良,又当如何瞑目?”
这确实是个难题。苏映雪想起纳兰明玦看到父亲死因时的眼神,那刻骨的恨,压抑的痛...
“明玦他...需要公道。”她轻声道。
“我明白。”胤禛点头,“所以,这册子,你们可留着,作为...制衡的筹码。八弟已圈禁,裕亲王已倒,沈砚舟已死,该得到惩罚的人,都已付出代价。至于其他...或许,让往事尘封,对所有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那纳兰大人父亲之仇...”
“我会奏请父皇,追封纳兰容若为‘忠勇公’,厚葬,厚恤其家。并...为当年‘明史案’中蒙冤的臣子,一一平反。”胤禛郑重道,“这是我,能给的最大公道。”
苏映雪知道,这已是胤禛能做到的极限。康熙不会允许儿子弑兄的罪行公开,皇室颜面必须维护。追封、平反,已是妥协后的最好结果。
“我会与明玦商议。”她道。
“好。”胤禛将玉佩推到她面前,“这对玉佩,既已重聚,便该物归原主。这一枚,你带给纳兰大人。至于地宫那枚...既是公主遗物,就让她带着,长眠地下吧。”
“是。”
离开雍亲王府,苏映雪心情复杂。胤禛的考量,是政治家的权衡;纳兰明玦的伤痛,是为人子的血仇。这中间,该如何平衡?
回到纳兰府,纳兰明玦已从西山别院回来,面色阴沉。见她回来,急问:“四爷找你何事?”
苏映雪将事情说了一遍,包括玉佩的来历,胤禛的建议。纳兰明玦听完,沉默良久。
“明玦,”苏映雪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恨。但四爷说得对,有些事,公开了,对所有人都没好处。追封、平反,至少...能给逝者一个交代。”
纳兰明玦看着她,眼中血丝隐现:“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这么多年...”
“我懂。”苏映雪轻声道,“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我们不能只盯着过去,还要看着未来。明玦,你已经为父亲报了仇——八阿哥圈禁,裕亲王倒台,沈砚舟伏诛。那些害他的人,都已付出代价。”
纳兰明玦闭目,良久,才道:“好,我答应。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八阿哥必须死。”纳兰明玦睁开眼,眼中杀机凛然,“不是公开处死,是...让他‘病逝’。父皇可以保全皇家颜面,但弑兄之罪,必须偿命。”
苏映雪心中一凛。胤禩再有过,也是康熙的儿子,胤禛的兄弟...
“四爷不会答应。”
“他会。”纳兰明玦冷笑,“八弟活着,始终是个隐患。四爷要坐稳那个位置,就不会留着他。我只要...推一把。”
这话说得冷酷,却是现实。苏映雪默然。这朝堂,这深宫,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你打算怎么做?”
“册子中记载,八阿哥有哮症,需常年服用‘定喘散’。若这药中...混入一点别的东西...”纳兰明玦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苏映雪心中一寒。用医术杀人,这是医者大忌。但...想到纳兰容若,想到那些枉死的人,她竟说不出反对的话。
“映雪,”纳兰明玦看着她,“你若不愿,我不逼你。但此事,我必须做。”
“我帮你。”苏映雪听见自己说,“但...要做得干净,不能留痕迹。”
“自然。”
三日后,八阿哥胤禩“旧疾复发”,暴毙于宗人府高墙之内。太医诊断是“哮症引发心疾”,康熙下旨,以贝勒礼下葬,不设祭,不立碑。
同日,康熙追封纳兰容若为“忠勇公”,厚葬西山。并下旨,为“明史案”中蒙冤的十八位臣子平反,厚恤其家。
朝野震动,但无人敢言。八阿哥一党,至此彻底烟消云散。
纳兰府,祠堂。
纳兰明玦跪在父亲灵位前,三炷清香,青烟袅袅。苏映雪跪在他身侧,默默陪伴。
“父亲,”纳兰明玦低声道,“儿...为您报仇了。您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香燃尽,他起身,扶起苏映雪。两人携手走出祠堂,阳光刺眼。
“结束了。”纳兰明玦轻声道。
“是,结束了。”苏映雪靠在他肩头。
但他们都清楚,这深宫,这朝堂,从无真正的结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只是此刻,他们想暂时放下,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远处,钟声响起,暮色四合。
而他们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