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月圆夜。

紫禁城太和殿张灯结彩，宴席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前广场。康熙帝要在今夜宴请蒙古诸王公、朝鲜使臣以及朝中重臣，这是开年以来最盛大的国宴。

苏映雪站在太医院准备的药膳席旁，一身浅青色医官服，面纱覆颜。她面前的长桌上摆满了各式药膳：人参鸡汤、灵芝炖鹿筋、虫草烩鸭舌...每道菜都经过她亲自检验，确保无毒且有益。酒水更是一一测试，连酒杯都用银针试过。

温茯苓在她身侧忙碌，额上沁出细汗：“映雪，都查三遍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苏映雪目光扫过殿内宾客，那些蒙古王公豪迈大笑，朝鲜使臣温文尔雅，朝臣们则各怀心思。她的视线在几位重臣身上稍作停留——裕亲王福全、恭亲王常宁、大学士明珠、还有...洪承畴。

洪承畴年过七旬，须发皆白，坐在轮椅上由孙子推着。他闭目养神，似对周围喧嚣充耳不闻。这位曾经的“岁寒三友”之一，真是萧雪臣说的那个人吗？

“苏医官，”一个太监匆匆走来，“皇上让您去御前侍药。”

苏映雪收敛心神，端起早已备好的参茶，随太监走向御座。康熙今日心情甚好，正与蒙古科尔沁亲王谈笑风生。见她来了，笑道：“苏医官来了。科尔沁亲王，这就是朕跟你提过的女神医，医术了得。”

科尔沁亲王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打量苏映雪几眼，眼中闪过惊艳：“中原女子果然不凡。苏医官，本王近来腰膝酸痛，可否看看？”

“王爷请伸手。”苏映雪搭脉，片刻即道，“王爷这是风寒湿痹，因长年骑马征战，寒气入骨所致。臣可为您施针缓解，再开个方子调理。”

“现在就能治？”

“可以。”

康熙来了兴致：“那就让诸位开开眼。”

太监搬来屏风，苏映雪就在御座旁为科尔沁亲王施针。金针细如发丝，在她手中如活物般游走，刺入腰背几处要穴。不过半盏茶功夫，科尔沁亲王就觉一股暖流在体内窜动，酸痛大减。

“神了！”他起身活动腰肢，“真松快多了！苏医官，你这手医术，比我们草原上的萨满还灵！”

众宾客赞叹不已。苏映雪收针退下，心中却无半分得意。她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

宴席进行到一半，歌舞升平。忽然，一个蒙古王公起身，端着酒杯走向康熙：“皇上，臣敬您一杯，祝大清国运昌隆！”

这是蒙古喀尔喀部的扎萨克图汗，素来桀骜不驯。康熙微笑举杯，正要饮下，苏映雪忽然开口：“皇上且慢。”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苏医官，怎么了？”康熙问。

苏映雪上前，取出一枚银针探入酒杯，针尖瞬间变黑！殿中一片哗然。

“酒中有毒！”太监尖声叫道。

侍卫立刻涌上，将扎萨克图汗团团围住。扎萨克图汗脸色大变：“不可能！这酒...这酒是本王从自己桌上拿的！”

“酒壶呢？”康熙沉声问。

太监取来酒壶，苏映雪一一测试，壶中酒无毒，但扎萨克图汗手中的那杯...毒药是从哪来的？

“皇上，”纳兰明玦上前，“请容臣检查酒杯。”

他接过酒杯细看，忽然在杯底发现极细微的刮痕：“这杯子...被掉包了。”他目光扫过侍酒的宫女太监，“宴席所用酒杯皆出自内务府，每只底部都有编号。这只杯子的编号被磨掉了。”

有人蓄意下毒，且手段高明，趁乱掉包酒杯，嫁祸蒙古王公！

康熙面色阴沉：“彻查！所有接触过酒水的人，一一审问！”

宴会气氛顿时凝固。苏映雪心中警铃大作——这绝不是李守拙能做到的。掉包酒杯需要内应，且对宴席流程了如指掌...是宫里的人！

她悄悄退到药膳席，检查所有菜肴。忽然，她鼻子微动——药膳中混入了一丝极淡的异味，若非她精通药理，根本闻不出来。

“茯苓，”她低声唤道，“这道虫草烩鸭舌，谁碰过？”

温茯苓想了想：“是御膳房送来的，途中...途中经过李院判的查验。”

李守拙！他果然还有动作！

苏映雪取出银针试毒，针尖未变黑。不是寻常毒药...她沾了一点汤汁尝了尝，舌尖顿时发麻——是“千日醉”，一种无色无味的迷药，服下后三日内昏睡不醒，状如醉酒，查不出中毒迹象。

好算计！若康熙和众宾客都“醉倒”，宫中必然大乱，届时...

她当机立断，从怀中取出解药，悄无声息地撒入每道药膳中。解药遇热即化，无色无味，正好中和“千日醉”。

刚做完这些，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侍卫浑身是血冲进来：“皇上！有刺客！刺客攻进宫了！”

什么？！殿中大乱。蒙古王公纷纷拔刀，朝臣们惊慌失措。康熙霍然起身：“多少人？从哪来的？”

“不...不知道...他们穿着侍卫服饰，从西华门杀进来了！”

西华门？那是纳兰明玦负责的防区！苏映雪心中一紧，看向纳兰明玦。他也脸色大变：“臣失职！臣这就去...”

话音未落，殿门被撞开，数十名“侍卫”冲了进来，个个手持钢刀，见人就砍！但他们不杀蒙古人，专杀清廷官员——这是要挑拨蒙清关系！

“护驾！”纳兰明玦拔剑，率侍卫迎战。但刺客武功高强，且人数众多，渐渐逼近御座。

苏映雪护在康熙身前，抽出腰间软剑。一个刺客扑来，被她一剑刺穿咽喉。温茯苓也捡起一把刀，与她并肩作战。

“映雪，这些人...”温茯苓喘气道，“他们的武功路数，不像中原...”

苏映雪细看，确实，刺客的刀法大开大合，更像是...蒙古刀法！但她来不及细想，又有刺客攻来。

混战中，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赵明轩！他穿着太监服饰，躲在柱子后，手中拿着一个竹筒，正对着康熙的方向！

那是毒烟！苏映雪不及多想，甩手射出三枚金针。赵明轩惨叫一声，竹筒落地，毒烟四散。几个靠近的宾客吸入毒烟，立刻倒地。

“赵明轩！”李守拙不知从哪冲出来，挡在赵明轩身前，“你这逆徒！竟敢...”

他话没说完，赵明轩忽然一刀刺入他胸口：“师父...对不住了...他们抓了我娘...”

李守拙瞪大眼睛，倒地身亡。赵明轩转身要逃，被纳兰明玦一剑刺穿后心。

师徒相残，不过瞬间。苏映雪心中发寒——赵明轩背后的人，连他母亲都控制了，这是要灭口！

刺客渐渐被压制。纳兰明玦浑身浴血，但剑势不减，连杀数人。就在此时，殿顶忽然传来巨响，瓦片纷落，三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直扑康熙！

这三人武功极高，侍卫根本拦不住。纳兰明玦回身阻挡，以一敌三，渐渐不支。苏映雪正要上前帮忙，忽然被人拉住。

是萧雪臣！他不知何时混入殿中，一身侍卫装扮，对她摇头：“别动，看。”

只见那三个黑衣人逼近康熙时，康熙忽然从龙椅下抽出一把长剑，剑光如虹，瞬间刺倒一人！剩下两人大惊，欲退，被康熙连出三剑，全部毙命。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康熙帝，竟然有如此高强的武功！

康熙收剑，神色平静：“朕八岁登基，十四岁擒鳌拜，若没点本事，早就死了。”他看向剩下的刺客，“谁派你们来的？”

刺客们面面相觑，忽然同时咬破口中毒囊，七窍流血倒地。死士！

危机暂时解除，但殿中已是一片狼藉。宾客死伤十余人，蒙古王公虽未受伤，但脸色都不好看——今夜之事，明显是有人要嫁祸蒙古。

康熙命人清理现场，安抚宾客。苏映雪和温茯苓救治伤者，忙到半夜。

子时，养心殿。

康熙召见胤禛、纳兰明玦、苏映雪三人。

“查清楚了？”康熙问。

纳兰明玦跪地：“臣失职。刺客确是蒙古刀法，但他们手臂上都有赤霄盟的刺青。是朱玄翊的人，伪装成蒙古武士，意图挑拨蒙清关系。”

“赵明轩呢？”

“他母亲三日前被绑架，对方威胁他，若不在宴上下毒，就杀了他娘。”胤禛接口，“臣已派人去救，但...晚了。”

“李守拙...”

“李守拙虽贪，但不敢谋逆。”苏映雪道，“今夜之事，他可能只是被利用。赵明轩下毒嫁祸给他，若事成，他就是替罪羊；若事败，他死了，也死无对证。”

好毒的连环计！康熙沉默良久，忽然看向苏映雪：“你早就知道酒菜有问题？”

“臣只是谨慎。”苏映雪垂首，“药膳中的‘千日醉’，臣已暗中解了。宾客们只是稍感困倦，不会昏迷。”

康熙点头：“你做得很好。”他又看向胤禛：“老四，江南的事，你怎么看？”

“儿臣以为，朱玄翊今夜失败，必会加快江南的行动。”胤禛道，“他想在皇阿玛南巡时行刺，今夜只是试探。”

“朕也这么想。”康熙起身踱步，“下月南巡，照常进行。但路线、护卫，全部调整。纳兰明玦，你随驾。苏映雪，你也去。”

“臣遵旨。”

“还有，”康熙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查‘岁寒友’。朕要知道，朝中还有多少人，与逆党勾结。”

“儿臣（臣）明白。”

退出养心殿，已是凌晨。苏映雪疲惫不堪，但心中更沉重。今夜之事，让她看清了这宫中的险恶——每个人都可能是棋子，每步都可能落入陷阱。

“苏映雪。”纳兰明玦在宫道上叫住她，“今夜...多谢。”

“统领何出此言？”

“若非你及时解了‘千日醉’，宾客们昏迷，刺客就能趁乱得手。”纳兰明玦看着她，眼中有关切，“但你太冒险了，若被刺客发现...”

“我有分寸。”苏映雪顿了顿，“统领的伤...”

纳兰明玦左臂有一道刀伤，草草包扎着。他笑笑：“小伤。倒是你...”他忽然伸手，轻触她脸颊上一道细微的血痕，“受伤了。”

他的手指温热，触感轻柔。苏映雪心跳快了一拍，后退一步：“我没事。”

纳兰明玦收回手：“回去好好休息。下月南巡...会更凶险。”

“我知道。”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一夜惊魂，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苏映雪，”纳兰明玦忽然道，“若江南事毕，我们都活着回来...你愿不愿意...”

话没说完，前方传来脚步声。萧雪臣迎面走来，见两人在一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都在啊。苏姑娘，你的药箱落在太和殿了，我帮你取回来了。”

他将药箱递给苏映雪，目光在她和纳兰明玦之间转了一圈，神色微妙。

“多谢萧公子。”苏映雪接过药箱。

“客气。”萧雪臣转向纳兰明玦，“纳兰统领，四爷找你，说是有要事商议。”

纳兰明玦点头，对苏映雪道：“那我先走了。你...保重。”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苏映雪心中涌起复杂情绪。纳兰明玦未说完的话，她大概猜到了。但...

“苏姑娘，”萧雪臣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什么事？”

“我在江南时，听说了一个传闻。”萧雪臣压低声音，“‘岁寒友’可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组织。松、竹、梅，三位一体。洪承畴可能是‘松’，还有‘竹’和‘梅’...在朝中，位高权重。”

三位一体？苏映雪心中一震。若真如此，那朝中就有三个内奸，且都身居高位！

“能查到是谁吗？”

“很难。”萧雪臣摇头，“但我在朱玄翊的密室中，看到一幅画：松、竹、梅，岁寒三友。画上有题诗，落款是...‘玉壶生’。”

玉壶生！纳兰明玦的号！

苏映雪如遭雷击。不，不可能...纳兰明玦是御前侍卫统领，深受康熙信任，怎么会...

“也许只是巧合。”萧雪臣看出她的震惊，“但...苏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

苏映雪沉默良久，才道：“我知道了。多谢萧公子告知。”

回到官舍，她彻夜未眠。纳兰明玦教她心计，赠她医书，救她性命...若他真是“岁寒友”之一，那一切就都是算计。

但那双关切的眼，那未说完的话...也是假的吗？

她想起纳兰明玦说的：“你可以相信我。”

真的可以吗？

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苏映雪心中，已蒙上一层阴影。

信任与怀疑，忠诚与背叛，在这深宫中，从来都是一线之隔。

下月南巡，江南。

那里有朱玄翊的埋伏，有“岁寒友”的阴谋，有生死考验。

而她身边的人，谁可信？谁可疑？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如何，她都要走下去。

带着疑问，带着警惕，带着不灭的初心。

医者仁心，侠者义胆。

纵使举世皆敌，她也要守住这两样东西。

因为这是她，苏映雪，存在的意义。

第十五章 宫宴惊雷

第十五章宫宴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