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除夕。
紫禁城张灯结彩,但喜庆之下暗流未歇。德妃中毒一案虽未公开,但太医院的气氛已降至冰点。李守拙告病在家,孙承宗暂代院使之职,大小事务一肩挑。
苏映雪晨起点卯时,发现太医院正堂多了副对联,墨迹犹新:“药王在上,医者仁心;病患于前,悬壶济世。”横批:“大医精诚”。是孙承宗的笔迹。
“孙院使今早写的。”温茯苓低声道,“听说昨夜他在药王殿跪了半宿。”
苏映雪默然。孙承宗与李守拙斗了十几年,看似中立,实则各有立场。如今李守拙出事,他恐怕也难心安。
正想着,孙承宗从内室走出,面色疲惫,但眼神清明:“苏医官来了。正好,有件事要与你商议。”
两人来到药王殿偏室。孙承宗屏退左右,关上门,忽然对苏映雪深鞠一躬。
苏映雪侧身避开:“院使这是何意?”
“这一躬,是替太医院,替那些被李守拙蒙蔽的医者。”孙承宗直起身,神情复杂,“老夫与他同僚三十载,竟不知他堕落到如此地步。若非你察觉德妃中毒真相,又设计取证...太医院百年清誉,恐毁于一旦。”
“院使言重了。”苏映雪道,“李守拙是李守拙,太医院是太医院。”
“话虽如此,但外界不会这么看。”孙承宗苦笑,“太医涉毒,谋害后妃...这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皇上虽未公开,但宫里宫外已有风声。这几日,弹劾太医院的奏折,恐怕堆满了御案。”
苏映雪了然。康熙帝要整肃太医院,这是第一步。
“院使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孙承宗正色道,“第一,重整药材库。所有药材进出,从今往后必须三人联签:领用人、库管、审核医官。账目每日核对,每月清查。”
这是防微杜渐。苏映雪点头:“应当如此。”
“第二...”孙承宗顿了顿,“太医院需要立威。除夕夜,宫中有‘百医宴’,皇上要宴请京中名医。届时会有医术切磋环节。老夫想...请你代表太医院参加。”
百医宴?苏映雪想起,这是康熙朝的传统,每年除夕,皇帝在太和殿宴请天下名医,以示对医术的重视。席间常有医者切磋,胜者可得御赐金匾。
“我资历尚浅,恐难服众。”
“正因为资历浅,才要你去。”孙承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太医院这些年固步自封,外面都说我们倚老卖老。你年轻,医术又高,正是打破僵局的最佳人选。况且...”他压低声音,“四爷也这么建议。”
胤禛的意思?苏映雪沉吟。这确实是个机会,既能展示医术,又能为太医院正名。
“好,我去。”
孙承宗松口气:“那就这么定了。宴席酉时开始,你提早一个时辰到太和殿候着。还有...”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老夫行医四十年的心得,里面有些独门针法、药方,你拿去看看吧。”
锦盒入手沉重。苏映雪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纸页泛黄,字迹工整,记载了孙承宗毕生所学。
“院使,这太贵重了...”
“贵重的东西,要给配得上的人。”孙承宗摆摆手,“去吧,好好准备。”
回到诊室,苏映雪翻开笔记。孙承宗的医术确实精湛,尤其擅长妇科、儿科,许多见解独到。但更让她触动的是笔记扉页的一句话:“医者,治人更治心。心若不正,药石罔效。”
是啊,医术再高,若心术不正,终是害人害己。李守拙就是个例子。
她合上笔记,开始准备晚上的宴席。百医宴虽是切磋,实则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京城名医云集,各有所长,要在其中脱颖而出,并非易事。
温茯苓帮她挑选衣物:“穿官服太正式,穿常服又不够庄重...要不穿这套?”她从箱底取出一套月白衣裙,是苏映雪穿越时系统所赠的“雪花刺绣白衣纱裙套装”,清冷素雅,又不失华贵。
苏映雪换上,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气质出尘。温茯苓为她绾了个简单的发髻,插一支白玉簪,又在面纱边缘绣了几朵梅花。
“真好看。”温茯苓赞道,“就是...会不会太显眼?”
“显眼就显眼吧。”苏映雪淡淡道,“既然要立威,就不能藏拙。”
酉时将至,苏映雪随孙承宗来到太和殿。殿内已摆开数十桌宴席,坐满了医者。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正当壮年的名医,还有几个年轻后辈。见她进来,议论声顿起。
“那就是苏映雪?太年轻了吧...”
“听说治好了德妃,皇上破格提拔...”
“女子为医官,本就稀罕,还这么年轻...”
孙承宗领她到太医院专席坐下。同桌的还有几位太医,都是孙派的人,对她还算客气。唯独一个中年太医,面色不豫——那是李守拙的另一个徒弟,周明德。
“苏医官好大的面子,让孙院使亲自去请。”周明德阴阳怪气。
苏映雪不理他,自顾自喝茶。这种跳梁小丑,越理会越来劲。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高呼:“皇上驾到!”
众人起身跪迎。康熙帝一身明黄常服,在皇子、大臣簇拥下步入殿内。苏映雪偷眼看去,胤禛、胤祥都在,还有几位年长的皇子。纳兰明玦一身侍卫统领服饰,跟在康熙身后,目光扫过殿内,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平身。”康熙在主位坐下,“今日除夕,朕与诸位医家共聚,一为庆贺新年,二为感念诸位救死扶伤之功。太医院,孙院使。”
孙承宗起身:“臣在。”
“朕听说,今年太医院出了位青年才俊,医术了得。是哪位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映雪。她起身行礼:“臣苏映雪,叩见皇上。”
康熙打量她片刻,笑道:“果然年轻。听老四说,你不仅医术精湛,武功也不弱。难得,难得。”
这话引起一片哗然。医者习武本就少见,女子习武更是稀奇。
“皇上过奖。”苏映雪垂首。
“今日百医宴,按例该有切磋环节。”康熙道,“朕有个想法:往年都是比开方、辨药,今年换个花样。太医院与民间医家各出三人,比试‘急救’之术。如何?”
急救?这倒是新颖。孙承宗沉吟:“不知如何比法?”
“朕已命人准备了三个‘急症病人’。”康熙示意,三个太监抬着三副担架进来,上面躺着三人,面色各异,或青或紫或白,都昏迷不醒,“这三个都是死囚,犯了重罪,本该处斩。朕给他们一个机会:若能被救醒,罪减一等。诸位医家,谁愿一试?”
这是以活人试医,虽说是死囚,但也考验医者的心志与医术。殿中一时寂静。
“臣愿一试。”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苏映雪看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面容红润,声如洪钟,是京城有名的外科圣手,人称“金刀刘”。
“好。”康熙点头,“还有谁?”
“臣也愿试。”又站起一人,是位中年妇人,素衣荆钗,却气质不凡。苏映雪认得,这是城南“济世堂”的女医,林素问,擅长妇科杂症。
已有两人,还差一人。所有人的目光又看向苏映雪。孙承宗对她使眼色,意思让她上。
苏映雪起身:“臣愿试。”
“好!”康熙抚掌,“那就开始吧。三位各选一病人,一炷香为限。香尽未醒者,判负。”
三人各选一个病人。苏映雪选的是中间那个,面色青紫,呼吸微弱,脉象若有若无。她细看病人面容,又嗅了嗅他口中气息,心中已有判断:这是“气闭之症”,因痰阻气道,窒息昏迷。需立即疏通。
她从药箱中取出金针,正要施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嗤笑:“针能救急?笑话。”
是周明德。他不知何时挤到前面,一脸不屑:“气闭之症,当以‘通关散’吹入鼻中,激其打嚏,痰出即醒。用针?耽误时机!”
这话看似有理,实则外行。苏映雪不理他,凝神下针。第一针刺入“人中穴”,病人身体一颤;第二针刺入“天突穴”,病人喉中咯咯作响;第三针刺入“膻中穴”,病人猛地咳嗽,吐出一口浓痰!
痰出气通,病人长吸一口气,缓缓睁眼。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功夫。
殿中一片寂静。金刀刘和林素问还在诊脉开方,苏映雪这边已经醒了。
“好!”康熙率先鼓掌,“快准稳,苏医官果然了得。”
周明德脸色铁青,悻悻退下。金刀刘和林素问也各施手段,先后救醒病人。但速度明显慢了一筹。
第一轮,苏映雪胜出。
“第二轮,辨毒。”康熙又道,“朕这里有三杯酒,其中一杯有毒。三位各选一杯,饮下无毒者胜。当然,若饮到有毒的...太医院自有解药,不会要了性命。”
这是赌命了。即便有解药,毒酒的滋味也不好受。殿中气氛顿时紧张。
金刀刘皱眉:“皇上,这...似乎不妥。”
“医者识毒辨毒,本是基本功。”康熙淡淡道,“若连杯中之物是否有毒都辨不出,如何为朕、为百姓用药?”
这话有理。三人对视,林素问先开口:“臣愿试。”
她走到三杯酒前,仔细观察。酒色皆清,香气相近,看不出区别。她俯身细闻,又用银针试探,最后选了一杯:“这杯无毒。”
太监端给她,她一饮而尽,片刻后无事。
轮到金刀刘。他同样细查,选了一杯饮下,也无事。
只剩一杯了。苏映雪看着最后一杯酒,没有立刻去拿。她走近酒桌,忽然伸手,将三只酒杯的位置互换,速度极快,旁人根本看不清。
“你这是...”太监不解。
苏映雪端起中间那杯,却不饮,而是走到周明德面前:“周医士方才说我用针不对,想必医术高明。这杯酒,我敬你。”
周明德脸色大变:“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映雪将酒杯递到他面前,“只是想请教,这杯酒有毒无毒?”
“我...我怎知!”
“那你刚才为何断言我针法有误?”苏映雪步步紧逼,“医者治病,讲究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你远观即断,若非医术通神,便是...信口开河。”
周明德额头冒汗,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殿中众人都看着他,目光如刺。
康熙忽然笑了:“苏医官好机敏。罢了,这轮算你过关。不过...”他看向那杯酒,“你如何知道这杯无毒?”
苏映雪将酒杯放下:“臣不知。”
“不知?”
“是。”苏映雪坦然,“三杯酒外观、气味完全相同,银针试毒也无反应,说明要么都无毒,要么毒药特殊,寻常方法验不出。但皇上既然说其中一杯有毒,必有玄机。臣互换酒杯,是想看看...有没有人紧张。”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周明德身上:“结果,周医士很紧张。”
周明德腿一软,跪倒在地:“皇上饶命!臣...臣只是一时糊涂...”
“你下的毒?”康熙沉声问。
“是...是李院判让臣做的...”周明德痛哭流涕,“他说...说只要苏映雪饮下毒酒,当众出丑,就能赶她出太医院...臣一时鬼迷心窍...”
真相大白。李守拙虽未到场,却安排了这一手。若苏映雪饮毒出丑,不仅名声扫地,还可能因“辨毒不力”被治罪。
好毒的计。
康熙面色阴沉:“拖下去,交刑部审问。”
侍卫拖走周明德。殿中气氛凝重。孙承宗跪地请罪:“臣管教不严,请皇上治罪。”
“罢了。”康熙摆手,“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太医院是该好好整顿了。”他看向苏映雪,“苏医官,今日你连过两关,医术、心智俱佳。朕赏你...御赐金针一套,可自由出入宫禁,为朕调理龙体。”
这是天大的恩宠!御赐金针,自由出入宫禁,相当于皇帝的专属医官!
苏映雪跪谢:“臣领旨谢恩。”
宴席继续,但众人心思已不在吃喝上。苏映雪成了焦点,不断有人来敬酒、攀谈。她不胜其烦,借口更衣,溜到殿外长廊透气。
月华如水,宫灯摇曳。她倚栏而立,望着远处宫墙,心中却无半分喜悦。今日虽胜,但树敌更多。李守拙不会善罢甘休,周明德背后的势力也不会...
“累了?”身后传来声音。
苏映雪回头,纳兰明玦不知何时来到身后,手中拿着她的斗篷:“夜里风大,披上吧。”
斗篷带着他的体温,还有淡淡的松香。苏映雪接过:“多谢统领。”
“今日表现不错。”纳兰明玦与她并肩而立,“但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苏映雪轻叹,“但有些事,不得不为。”
“比如?”
“比如...让那些想害我的人知道,我不是好惹的。”苏映雪转头看他,“统领教我的心计,我学得如何?”
纳兰明玦笑了:“青出于蓝。不过...”他压低声音,“李守拙背后的人,比你想的更难缠。周明德只是棋子,真正的棋手,还在暗处。”
“江南?”
“不止。”纳兰明玦望向南方,“八爷虽倒,但他的势力盘根错节。江南盐商、江湖帮派、朝中官员...甚至宫里,都有他的人。你要小心。”
“统领知道是谁?”
“知道一些,但证据不足。”纳兰明玦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这是萧雪臣从江南传回的消息。朱玄翊没死,他纠集残部,与八爷门人勾结,准备在皇上南巡时动手。”
康熙南巡?苏映雪想起历史,康熙确实多次南巡,但时间...
“皇上要南巡?”
“开春之后。”纳兰明玦道,“具体时间未定,但江南那边已经得到风声,开始准备了。他们的计划是:在皇上南巡途中,制造‘意外’...”
弑君!苏映雪心头一震。
“所以下月十五的皇宴,只是开胃菜。”纳兰明玦神色凝重,“真正的决战,在江南。苏映雪,四爷的意思...想让你随驾南巡。”
“我?”
“你是御赐医官,随驾理所应当。更重要的是...”纳兰明玦注视着她,“江南局势复杂,需要有人能在明处行走,暗中查探。你是最佳人选。”
苏映雪沉默。南巡...那是龙潭虎穴。但若不去,江南百姓可能卷入战乱,天下可能动荡...
“我考虑考虑。”
“时间不多。”纳兰明玦道,“最迟正月十五,要定下来。”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四爷想为你指婚。”
指婚?苏映雪愣住。
“对象是...裕亲王的次子,博尔济吉特氏。”纳兰明玦声音低沉,“四爷说,你若嫁入宗室,有了身份,行事更方便。况且...裕亲王是皇上亲信,这门婚事对你有好处。”
好处?政治联姻的好处?苏映雪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你怎么想?”她看向纳兰明玦。
纳兰明玦避开她的目光:“我...只是传话。”
“那你的建议呢?”
沉默良久,纳兰明玦才道:“我的建议是...拒绝。”
“为什么?”
“因为你不适合。”纳兰明玦终于看向她,眼中情绪复杂,“你不是笼中鸟,不该被婚姻束缚。你有你的天地,有你要做的事。嫁入宗室,看似风光,实则...是牢笼。”
这话说到了苏映雪心里。她确实不想嫁人,尤其不想为了政治利益嫁人。
“但四爷那边...”
“我去说。”纳兰明玦道,“就说你已心有所属,不能另嫁。”
心有所属?苏映雪心跳漏了一拍。
“统领...”
“只是借口。”纳兰明玦打断她,“你不需要真的有什么人,只需要这个理由。”
原来如此。苏映雪莫名有些失落。
“多谢统领。”
“不必。”纳兰明玦转身欲走,又停下,“苏映雪,记住:在这宫里,你可以相信的人不多。但无论如何...你可以相信我。”
说完,他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苏映雪独自站在长廊,握紧斗篷。纳兰明玦的话在耳边回响,萧雪臣的离别,胤禛的器重,温茯苓的关切...这些人在她生命中,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她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但前方的路,依然险峻。
江南,南巡,皇宴,指婚...一道道关卡等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夜空。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走下去吧。
医者仁心,侠者义胆。
她两者都要。
远处传来鞭炮声,子时到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康熙二十八年,即将过去。
而她的故事,还在继续。
江南的风雨,宫中的暗流,天下的棋局...
她,苏映雪,已身在局中。
那么,就好好下一盘棋吧。
看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