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祭坛崩塌后的第七天，边境的天空就没有再亮过。黑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片大地罩得密不透风。云层中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像血管里的血液，从深渊的方向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不是自然的云，是邪气凝聚而成的。它们在吸收大地的生机，喂养着封印之下那个沉睡了两千年的存在。
牧瞳清下跪在深渊边缘，低着头。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体内那股力量正在疯狂涌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要冲出来。邪神给他的“恩赐”，正在反噬他。他的皮肤上浮现出黑色的纹路，从指尖向手臂蔓延，像裂纹，像蛛网，像某种古老的诅咒。
“你在害怕。”邪神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嘲讽。
牧瞳清下没有抬头。“没有。”
“你有。”邪神说，“你害怕失去自己。你害怕变成没有意识的傀儡。你害怕——消失。”
牧瞳清下沉默了。他知道邪神说的是事实。他害怕。不是怕死，是怕那个“牧瞳清下”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他还没有向天行璇证明自己，还没有让那个从小压他一头的女人认输，还没有拿回属于他的荣耀。他怎么能消失？
“本神可以给你更多的力量。”邪神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像毒蛇吐信，“足以打败天行璇的力量。代价是——你剩下的全部生命。”
牧瞳清下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不再是黑色的了，而是暗红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深渊里翻涌的黑雾。“我答应。”
邪神笑了。那笑声在牧瞳清下的脑海中回荡，像无数只蝙蝠在尖叫。黑色的雾气从深渊中涌出，灌入牧瞳清下的身体。他的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像岩浆在裂缝中流淌。他的骨骼在咔咔作响，肌肉在撕裂又愈合，经脉在断裂又重生。那种痛苦无法形容，像是被千刀万剐，又像是被烈火焚烧。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咬着牙，指甲陷进肉里，鲜血滴在地上，被黑雾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痛苦终于停止了。牧瞳清下站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古老的图腾。他能感觉到，体内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比之前强了数倍，足以撕裂大地，足以撼动山川。但他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去吧。”邪神说，“去掀起大乱。让人类知道，什么是绝望。”
牧瞳清下转身，走进黑暗。
边境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沦陷。
牧瞳清下站在第一座城池的废墟上，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妖兽大军。他的眼睛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有士兵，有平民，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恐惧。
“告诉天行璇。”牧瞳清下的声音不大，但整座废墟都能听见，“我在深渊等她。如果她不来，我就一座城一座城地杀过去。”
他挥手。妖兽大军如潮水般涌向下一个目标。
消息传到圣城天府时，天行璇正在议事厅里看战报。她放下手中的战报，沉默了很久。
“少主。”侍卫长的声音在发抖，“牧瞳清下已经攻陷了七座城池。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内，他就能打到圣城。”
天行璇站起来。“传令下去，第一到第五番队，跟我走。”
“少主，您的伤还没——”
“这是命令。”
天行璇走出议事厅，抬头看着天空。黑色的云层已经蔓延到了圣城的上空，阳光被遮住，整个城市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她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
石乐茉莉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她。“我跟你一起去。”
天行璇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看着她身上还没拆完的绷带，看着她明明那么累却还是硬撑的样子。她想说“不行”，想说“你留下”，想说“我不想再让你受伤”。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女孩，从来不会听她的话。
“好。”天行璇说，“一起。”
两个人并肩走出城门。身后，是第一到第五番队的数千将士。
天行璇赶到边境时，第八座城池正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遮住了本就昏暗的天空。远处有惨叫声、哭泣声、妖兽的嘶吼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地狱的交响曲。
牧瞳清下站在城墙上，看着赶来的天行璇，笑了。“你来了。”
“嗯。”天行璇拔剑。
牧瞳清下也拔剑。两柄剑在火光中泛着寒光，一金一黑。
“这一次。”牧瞳清下说，“我不会再输了。”
天行璇没有回答。她只是举起剑，冲了上去。
金色的剑光与黑色的剑光碰撞，炸开的气浪掀翻了周围的房屋。碎石飞溅，烟尘漫天。两个人从城墙打到平地，从平地打到河滩。河水被蒸干，河床被劈裂，鹅卵石像弹片一样四处飞溅。
天行璇的伤还没好。每一次挥剑，右肋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痛。牧瞳清下注意到了她的破绽，一剑刺向她的右肋。天行璇侧身避开，但还是被剑锋擦过，衣服被划开，鲜血涌出。
“你变弱了。”牧瞳清下说。
天行璇没有回答。她撕下一截衣襟，缠住伤口，重新握紧剑柄。
牧瞳清下看着她，忽然笑了。“天行璇，你知道吗？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杀我。”牧瞳清下说，“如果那时候你杀了我，就没有今天这些事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烧毁的城池，都是因为你心软。”
天行璇沉默了片刻。“不后悔。”
牧瞳清下愣住了。
“你不是邪神。”天行璇说，“你只是迷路了。”
牧瞳清下看着她，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忽然暗了一瞬。但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迷路？天行璇，你还是这么天真。”
他举起剑，黑色的邪气在剑身上疯狂翻涌。“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迷路的人，只有该死的人！”
他冲上来。天行璇迎上去。
两个人同时展开领域。金色的【光神囚启】与黑色的【暗黑天】碰撞，撕裂了天空，震碎了大地的裂纹从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像蛛网，像龟裂的河床。
石乐茉莉站在远处，看着那两团碰撞的光芒，握紧了拳头。她不能插手，这是天行璇的战斗。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天行璇赢，或者等天行璇倒下，然后冲上去接住她。
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暗，黑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天行璇的灵力在枯竭，牧瞳清下的力量却在不断增强。邪神在暗中给他输送力量，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认输吧。”牧瞳清下说，“你打不过我的。”
天行璇没有说话。她咬着牙，挥出最后一剑。
剑光斩向牧瞳清下。牧瞳清下举剑格挡，两柄剑碰撞，火星四溅。
天行璇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敌人。”
牧瞳清下愣住了。
“你只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天行璇说，“需要有人带你回家。”
牧瞳清下的手在发抖。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脏，很疼，疼得他想哭。
“你懂什么！”他怒吼，一剑劈向天行璇。
天行璇没有躲。
剑落在她肩膀上，鲜血喷涌。她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手中的剑刺入了牧瞳清下的胸口。
牧瞳清下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胸口的剑。金色的光芒从伤口涌出，净化着他体内的邪气。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开始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褪去。他的眼睛恢复了黑色，瞳孔中倒映着天行璇满是伤痕的脸。
“为什么……不躲？”他问。
“因为不想。”
牧瞳清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容不再扭曲，不再疯狂，而是像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有些苦涩，有些释然。
“天行璇。”他说，“谢谢你。”
天行璇拔出剑。牧瞳清下跪在地上，身体开始崩解，像沙子堆成的一样，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化作光点，消散在风中。
“天行璇。”最后一刻，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从来面无表情的女人，“下辈子，我们再比一次。”
“好。”天行璇说。
牧瞳清下笑了。然后他消散了。
天行璇站在原地，握着剑，很久没有动。风吹过，带走了那些光点，也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力气。她的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石乐茉莉冲过来，接住她。
“璇！”
天行璇靠在她怀里，看着天空。黑色的云层正在散去，阳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茉莉。”她轻声说。
“嗯？”
“赢了。”
石乐茉莉的眼泪掉下来。“嗯，赢了。”
天行璇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远处，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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