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梦打掉孩子后的“肠胃炎”假条，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在生活的湖面上漾开几圈微澜，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她回到公司，依旧是那个容光焕发、有条不紊筹备婚礼的准新娘。只是，她身上多了一层更坚硬的壳，眼神里偶尔掠过的疲惫和疏离，被我，或许也只有我，捕捉到一丝残留的痕迹。我们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闺蜜”情谊，讨论婚礼细节，分享备婚琐碎，但心照不宣地，谁也不再触碰那个八月底的秘密，以及秘密之下，我们之间已然泾渭分明的鸿沟。

时间像个最无情的旁观者，推着所有人朝着既定轨道滑去。

晁梦的婚礼筹备紧锣密鼓，终于到了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时候。婚礼前一天，按照本地习俗，关系亲近的朋友们提前聚在一起，算是婚前最后的单身小聚，也为第二天接亲热闹铺垫气氛。

地点定在晁梦家附近一个带院子的烧烤吧。夏末秋初的傍晚，天气爽朗，院子里搭起了长条桌，炭火燃起，肉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啤酒瓶碰撞的声音清脆。来了十几个人，除了晁梦公司的几个好友，还有她大学同学以及未婚夫那边的几个朋友。气氛热闹而嘈杂，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喜事的祝福和喧嚣。

晁梦作为绝对主角，被大家围在中间。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松松挽起，脸上洋溢着无可挑剔的幸福笑容，应对着众人的调侃和敬酒，举止得体，笑容甜蜜。她的未婚夫也在场，一个看起来斯文温和的男人，话不多，但一直陪在晁梦身边，细心为她挡酒，递纸巾，两人不时低声交谈，眼神交汇时带着新婚夫妻特有的亲密。

我坐在长桌偏角落的位置，旁边是礼礼——在晁梦宣布订婚后，礼礼似乎也终于从她那场无望的执念中走了出来，至少表面如此。她今天话不多，只是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附和着笑两声，眼神有些放空。我们之间，隔着礼礼曾经荒唐的告白和我冰冷的拒绝，以及晁梦这个巨大的存在，早已无话可谈，只剩下礼貌的疏离。

我的心思并不在这场热闹的婚前派对上。目光偶尔飘向被众人簇拥的晁梦，她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懈可击，仿佛八月底那场独自面对的风暴从未发生。我知道，那是她选择展示给世界的一面，也是她奋力维护的“体面”。而我，作为知情者之一，坐在这喧闹的边缘，像个不合时宜的幽灵，心中五味杂陈。

炭火的烟气，孜然的香味，啤酒的泡沫，周围的笑闹声……这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我有些心不在焉，机械地吃着面前烤得微焦的肉串，味同嚼蜡。

就在这时，礼礼旁边的一个女生——似乎是晁梦大学时的室友，跟我并不熟——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

“哎，林泽，”她喝得有点上头，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和八卦的好奇，“听说你跟晁梦是高中同学？那你认识孙阳吗？”

“孙阳”。

这个名字，像一根沉寂多年的琴弦，被毫无预兆地、重重地拨动了一下。

嗡鸣声瞬间在我脑海中炸开，淹没了周围所有的喧嚣。

烤肉架上的烟雾，酒杯碰撞的脆响，晁梦清脆的笑声……一切都在瞬间褪色、远去。

时间仿佛被粗暴地拉扯、折叠。我看到了高中琴房里那个转身微笑的女孩，看到了大学时那条迟来的、写着“我好想你”的私信，看到了更久以后，烧烤摊上陈默吐着烟圈说“孙阳死了”时，我那一片空白的脑海和骤然冰凉的心脏。

孙阳。

那个骄傲又别扭，迟钝又敏感，曾照亮过我晦涩青春，又因误解和伤害最终消失在茫茫人海的女孩。

她已经不在了。

这个事实，在时隔多年后，被一个醉意醺醺的陌生人在晁梦的婚前派对上猝然提起，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再次割开了我以为早已愈合的旧疤。

疼痛并不尖锐，却绵长而窒息。

我握着啤酒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来。我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个模糊的笑容，迎向那个女生好奇的目光。

嘴唇有些干，我舔了舔，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地响起，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

“孙阳？好像……有点印象。高中同学？”

女生得到了回应，更来了兴致：“对啊！听说你们那时候关系特别好来着？晁梦以前提过一嘴。”

关系……特别好？

是啊。曾经是。

好到可以为一点小事冷战，好到可以隔着几千公里分享最琐碎的日常，好到可以用一句“给女朋友打电话”的拙劣玩笑重新连接，也好到……最终在沉默和距离中，消散于无形，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直到生死之隔，将一切彻底定格。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翻涌的情绪，“后来……不怎么联系了。”

女生似乎还想追问什么，但被旁边另一个人的话题岔开了。我暗暗松了口气，垂下眼帘，盯着桌上油渍斑驳的餐布。

礼礼在旁边，似乎听到了我们的对话，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探究，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同为“过去式”的物伤其类。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

我看着她点烟的动作，忽然也觉得喉咙发痒。摸出烟盒，也点了一支。辛辣的尼古丁涌入肺部，带来短暂的麻痹。烟雾缭绕中，晁梦那边热闹的欢笑声变得有些扭曲失真。

那个关于孙阳的问题，像一枚投入深潭的钩子，不仅钩起了关于孙阳的所有记忆，也连带着将晁梦八月底的秘密、我们之间已然变质的关系、礼礼曾经的疯狂、以及这场盛大婚礼背后所有的计算和伪装……全都搅动起来，混浊不堪。

我坐在那里，像个局外人，看着这出名为“幸福婚礼前夜”的喧闹戏剧。身边是心照不宣的礼礼，不远处是戴着完美幸福面具的晁梦。而我们共同记忆里那个鲜活明亮、最终黯然消逝的孙阳，像一个沉默的注解，悬浮在这片虚假的热闹之上，提醒着所有感情的脆弱、易逝，和最终归于虚无的必然。

烟头明明灭灭。

我忽然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荒诞。

明天，晁梦将穿上婚纱，走向她选择的、干净体面的人生。

而我和礼礼，将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之一，站在伴娘席上，微笑祝福。

孙阳，则永远留在了二十一岁的夏天，连同我们所有未曾说出口的话和来不及厘清的感情。

这就是结局吗？

或许吧。

生活这台巨大的机器，碾过所有人的青春、爱恨、选择与遗憾，最终输出的，不过是一场场需要配合演出的仪式，和一个个被时间打磨得面目模糊的“后来”。

我掐灭烟蒂，拿起酒瓶，将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带着苦涩的气泡，一路灼烧到胃里。

也好。

就让一切，都在这场喧嚣的烧烤烟火气中，模糊，消散。

明天，还会有新的戏码上演。

而我们，都只是戏中人，按照各自拿到的剧本，走下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