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街心花园的月光和晁梦的眼泪，像一场无声的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我们之间干涸板结的土地。没有锣鼓喧天的宣告，但某些顽固的隔阂确实被软化、冲淡了。我们相处时，不再需要时刻绷紧神经，去维持那个“好朋友”的完美假面。眼神可以多停留几秒，话题可以偶尔滑向更私人的边缘，沉默也不再显得尴尬，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安宁。

生活的主旋律依旧是忙碌的工作。年中总结、新的项目、没完没了的报表和会议……时间被切割成碎片，我们像两个在湍急河流中并肩划桨的人，偶尔对视一眼，交换一个“加油”或“真累”的眼神，便又各自埋头向前。

一个周三的傍晚，难得准时下班。夕阳的余晖给城市的玻璃幕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我和晁梦并肩走出写字楼，都懒得再去挤地铁或想晚上吃什么。

“随便走走吧，”晁梦提议，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感觉骨头都生锈了。”

我们沿着公司后面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道慢慢散步。初夏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吹散了白天的燥热和疲惫。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老人或跑步的年轻人经过。

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新开的独立书店。橱窗设计得很别致，暖黄的灯光下，陈列着几本封面素雅的书和一些有意思的文创产品。

“进去看看？”晁梦眼睛亮了一下。

书店不大，但氛围很好。书香混合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轻柔的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我们分开，各自在书架间浏览。我漫无目的地扫过一排排书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书名。走到文学区一角，目光被一本书吸引——是杜拉斯的《情人》。中学时囫囵吞枣地读过，只记得湄公河上湿漉漉的炎热和那段绝望又炽烈的异国恋。鬼使神差地，我抽出了那本书，翻开。

纸张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扉页之后，是那句闻名遐迩的开头：“我已经老了……” 我正有些出神，旁边传来晁梦的声音。

“你也喜欢这本？”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是加缪的《局外人》。两本书并排放在一起，风格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谈不上多喜欢，”我把书放回书架，笑了笑，“就是突然看到了，想起以前看过。”

晁梦点点头，没有追问。我们又在书店里转了一会儿，她最后买下了那本《局外人》，我什么也没买。

走出书店，天光已经暗了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找个地方坐坐？喝点东西。”晁梦晃了晃手里的书袋。

我们在附近找到一家安静的清吧，人不多，灯光昏黄。点了两杯无酒精的莫吉托，坐在靠窗的卡座里。冰凉的薄荷气息在舌尖化开，让人精神一振。

“今天居然准时下班，感觉像偷来的时间。”晁梦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舒了口气。

“是啊，难得。”我附和道，目光落在她放在桌边的《局外人》上，“怎么想起看这个？”

“不知道，”晁梦拿起书，摩挲着封面，“可能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很贴合最近的心情吧。有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别人恋爱、结婚、按部就班，自己却好像总也踩不准拍子。”

她的话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些关于“男朋友”、关于陈锐的尝试和失落，还有我们之间始终悬而未决的暧昧。

“踩不准拍子，未必是坏事。”我端起杯子，看着里面清澈的液体和翠绿的薄荷叶，“自己觉得舒服的节奏，才是对的。”

晁梦抬起眼看我，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你觉得……我们现在这个节奏，对吗？”

问题又抛了回来。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平静的询问。

我沉默了片刻。窗外，城市的夜景流光溢彩，窗内，是我们之间安静而微妙的气流。

“我不知道对不对。”我诚实地回答，“但至少……不难受。”

这个答案似乎让晁梦有些意外，她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小的、真实的弧度。

“嗯，”她点点头，“不难受。挺好。”

我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负担，只有一种彼此都懂的、对现状的暂时接纳。

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无关工作，无关感情，只是一些琐碎的见闻和感想。时间在轻松的闲聊和偶尔的沉默中悄然流逝。

离开清吧时，夜色已深。晚风带上了凉意。我们慢慢往回走，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

快到晁梦租住的小区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林泽。”

“嗯？”

她转过身，面对着我。路灯的光从她斜后方照过来，让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真切，但眼睛很亮。

“谢谢你。”她轻声说。

“谢我什么？”

“谢你……还在。”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谢你没有在我乱七八糟的时候走开。”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又有些软。

“你也没走开。”我说。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明朗，露出洁白的牙齿和深深的梨涡。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朝小区里走去，步伐轻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我挥了挥手。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

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夜风清凉。我心里很平静，没有波澜壮阔的激情，也没有患得患失的焦虑。只有一种很踏实、很安稳的感觉，像跋涉了很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安心歇脚的驿站。

我知道，我们之间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外界的眼光、未来的不确定性、彼此内心可能都还未完全理清的思绪……它们依然像远处的群山，沉默地横亘在那里。

但至少今夜，在这条安静的回家的路上，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内心的安宁。

不必急于定义，不必惶恐失去。

就这样，以彼此都觉得“不难受”的节奏，并肩走一段路。

或许，对当下的我们来说，这就已经足够好了。

至于远方群山之后是什么，等走到山脚下，自然就知道了。

路还长。而我们，好像终于找到了并肩同行的勇气和默契。

持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