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标的光标悬停在“删除”键上方的几毫米处,微微颤抖。
宿舍里,小晁的笑声尖锐地刺破空气:“快看这个!笑死我了!” 另一个舍友凑过去,两人对着屏幕又是一阵前俯后仰。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传来,模糊,遥远,失真。
我的视线无法从屏幕上那行字移开。每一个宋体字符都像是用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我很抱歉做了很多自以为是的事情 我明白这对你是一种伤害 但是我实在愧疚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总是不愿意低头 但是 请你原谅我可以吗 真的 我好想你”
署名是 @阳阳阳找不到调。发送时间:10月12日,晚上23:47。
晚上23:47。她是在琴房练完琴的深夜?还是刚认识了新的大学同学后疲惫的睡前?她打下这些字的时候,眼前是否会闪过我桌上肮脏的涂鸦,闪过我避开她视线的仓皇,闪过车棚里周晨逼近我时她那若无其事移开的目光?
“自以为是的事情”。
指的是什么?是当初对姚硫那通不留情面的怒斥,间接导致了我被迁怒霸凌?还是后来对我所遭遇一切那彻底的、冰冷的视而不见?抑或是更早以前,那些因为骄傲、因为别扭、因为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而对我做出的种种“打扰”和冷战?
“我实在愧疚”。
哈。愧疚。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最酸软的地方。原来她知道。她并非毫无感觉。她看着,她知情,她甚至……愧疚。
那为什么?为什么依旧选择那种最残忍的沉默?为什么连一丝一毫的缓和都不肯给予?愧疚,难道不更应该让人想做点什么来弥补吗?哪怕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问候,一个试图和解的眼神?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我总是不愿意低头”。
是,这才是孙阳。骄傲,倔强,死要面子。宁可让误会和伤害蔓延,宁可自己内心被愧疚啃噬,也绝不肯先示弱,先开口,先低头。就像班级例会上,用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站起来呛声。
“请你原谅我可以吗?”
这句话后面,甚至没有一个问号。是打漏了,还是连用标点符号都显得底气不足?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是一句绝望的、并不真的期待回应的独白?
“真的,我好想你。”
最后这五个字,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所有的困惑、愤怒、委屈、积年的寒意,都被这猝不及防的直白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几乎令人窒息的酸楚。
她想我?
在我像个影子一样在校园里游荡,躲避着一切可能与她相遇的场合时?
在我听着她和姚硫说笑着路过,狼狈地藏身车后时?
在我承受着无端的恶意,而她选择擦肩而过时?
她想我。
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到我几乎承受不起。它们撕开了所有表面冰冷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洞悉的、笨拙又汹涌的情感。那不是简单的朋友想念,那里面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未消的在意、迟来的懊悔、无法排解的孤独,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未曾命名的、被骄傲掩盖住的更多。
眼前反复闪现的,是那行私信。是孙阳可能输入它们时的侧脸。是高中最后一年无数个沉默又难堪的瞬间。是姚硫今天下午那句“是孙阳不让”。
所有的画面交织、碰撞、破碎又重组。
原谅?
这个词此刻显得如此苍白而困难。伤害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那些被孤立被欺辱的日日夜夜,那些因为她的冷漠而加倍的痛苦,不是一句隔着网络、迟到了将近一年的“抱歉”就能轻易抹去的。
可是……“我好想你”。
那声音仿佛穿透了时光和屏幕,直接响在我的耳边,带着她特有的、有点别扭又无比清晰的语调。
原来,在我以为早已被遗忘和埋葬的过去里,还藏着这样一条未被接收的、来自她的求救信号,或者说,和解信号。它沉默地躺在信息的海洋底部,直到今天,才因为一个偶然,被我打捞上岸。
而发送它的人,如今在哪里?她还用这个微博吗?她是否曾无数次点开,看着“未读”的提示,然后失望地关掉?她是否以为,我看到了,却选择了不予理会?这会不会让她本就骄傲的心,更加封闭,或者更加……难受?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宿舍里,小晁她们打开了灯,继续着她们的嬉笑和讨论。世界依然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被困在这个下午,被困在这条迟来的私信里,被困在孙阳那句“我好想你”所带来的、排山倒海般的震动与茫然之中。
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由误解、骄傲、伤害和漫长时光筑起的高墙,似乎因为这短短一行字,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好像也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