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呜——嘟——呜——!!!”
那声音绝非人类世界的任何一种警报或鸣笛。它像是把防空警报、生锈铁轨的摩擦、巨兽临死的哀嚎,还有某种冰冷电子杂音的恶意呢喃,全部粗暴地绞碎、融合,再通过功率放大到足以震裂耳膜的喇叭硬生生轰出来。
音波如同实质的潮水,带着铁锈和臭氧的焦糊味,瞬间拍打在每个人脸上。距离稍近的几扇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哗啦”一声彻底碎裂,玻璃碴子四处飞溅。
街道两侧房屋阴影里,传来零星几声压抑的痛呼——是镇民。看来这鬼地方除了他们这些“天外来客”,原住民也还“健在”,只是不知躲藏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
音波攻击的首当其冲,自然是站在街心的甜苹果,以及那个刚刚被她“嫌弃”了个人卫生的八尺大人。
八尺大人高大的白色身躯在那刺耳鸣笛袭来的瞬间,似乎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被冒犯领地、被噪音干扰了“雅兴”的烦躁。它放弃了继续研究眼前这个散发着诡异香甜气息的小东西,猛地扭过头——草帽下阴影晃动——朝向音波袭来的方向。
而甜苹果……
她被那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吓得整个人原地蹦了起来,是真的双脚离地那种蹦跶。“妈呀!”她尖叫一声,不是恐惧的惨叫,更像是被突然在耳边炸开的鞭炮吓了一跳,双手本能地捂住了耳朵,碧绿的眼睛瞪得溜圆,小脸皱成一团。
“吵死个人咯!!”她用比警笛声低不了多少的音量,操着一口川普愤怒地抗议,“啥子破喇叭!扰民!报警抓你信不信!”
她这反应太过……寻常,寻常到让周围那些紧绷着神经、已经在暗自评估新来怪物威胁等级的各路人马,再次陷入了一种荒谬的沉默。
王凯旋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一脸呆滞:“老胡……这姑娘的耳朵……是铁打的?”
胡八一没理他,脸色愈发凝重,目光死死盯着街道尽头。那里的雾气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搅动、排开,一个极其怪诞、极具压迫感的身影,正迈着缓慢而僵硬的步伐,缓缓浮现。
首先闯入视野的,是一对高耸的、锈迹斑斑的金属警笛,取代了头颅的位置,矗立在一段细长得不合比例的脖颈上。那脖颈缠绕着粗劣、杂乱、仿佛随时会漏电的黑色电线。往下,是极度消瘦的躯干,覆盖着类似干涸沥青混合了铁锈颜色的皮肤,紧贴着嶙峋的骨架,如同一具被风干后又泼了劣质油漆的木乃伊。四肢更是细长得诡异,尤其是那两条腿,像是两根接错了位置的竹竿,支撑着上方庞大的结构。末端,是骨节粗大、五指扭曲如枯枝的巨手。
警笛头。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所有目睹者的脑海。
它的身高,目测绝对超过了十米,每一步落下,地面都传来沉闷的震动。那颗由两个巨大警笛构成的“头”缓缓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最终,喇叭口似乎“对准”了街心的人群——更准确地说,是对准了甜苹果和八尺大人所在的位置。
“嘟……检测……嘟……未识别……生命形式……嘟……警告……”
断断续续、夹杂着严重电流杂音和音调扭曲的单词,从其中一个喇叭口里冒出来,用的是一种古怪的、模仿老旧电子合成音的腔调。
“警告……高能量反应……香甜……威胁评估……进行中……”
它似乎在分析,在困惑。那对喇叭口时而收缩,时而扩张,像是某种生物的呼吸孔,又像是雷达在接受信号。
甜苹果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歪着头,碧绿的猫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出现的“大块头”。她鼻翼又动了动,然后露出一个嫌弃又了然的表情。
“我晓得了!”她一拍手,声音清脆,“你们这个剧组道具也太舍得了嘛!又是高个子嬢嬢,又是生锈机器人!导演在哪点?我要问哈他,我是咋个掉到你们片场的?群众演员工资日结不?”
她一边说,一边还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似乎想绕过僵立不动的八尺大人,去找那位不存在的“导演”理论。
这个动作,却像是触发了某种开关。
八尺大人似乎对警笛头的“介入”和甜苹果的“无视”感到双重不悦。它发出一串更加急促粘腻的“啵啵啵”怪笑,庞大的白色身影猛地转向甜苹果,那只刚才被嫌弃“脏”的巨手再次闪电般抓出,这次速度更快,带着明显的恶意和冰冷刺骨的阴风,五指张开,竟是要将她整个攥在掌心的架势!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处的警笛头似乎也完成了它的“评估”。
“嘟——!威胁确认!高能量萌……干扰源……清除!嘟——!!”
伴随着一声更加尖锐、几乎要刺破耳膜的鸣笛,警笛头那细长的右臂猛地抬起,巨大的骨爪不是抓向甜苹果,而是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朝着八尺大人……和甜苹果所在的那一片区域,狠狠拍了下来!
它竟然是无差别攻击!或者说,它判断这两个目标都具有“高能量干扰”,打算一起“清除”!
“躲开!”
“小心!”
数声厉喝同时响起。
胡八一、潘子、温宁再次作势欲扑,但距离稍远,那巨爪拍落的速度又极快!
吴邪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哥!”
张起灵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黑金古刀并未出鞘,但人已朝着甜苹果的方向急掠而去,速度惊人。
魏无羡“啧”了一声,陈情笛已横在唇边,一缕尖锐的笛音就要破空而出。
蓝忘机的手按上了忘机琴的琴弦。
江澄的紫电噼啪作响。
然而,最中央的“风暴眼”——甜苹果,面对一左一右、一白一锈、一鬼爪一机械掌的夹击,那张绝美的小脸上,惊恐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半秒后,那碧绿的猫眼里,闪过一种极其纯粹的光芒——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哦豁,要遭(要遭:要糟),赶紧动起来!”的生动慌张。
她根本没去看头顶拍落的锈蚀巨爪,也没去管侧面抓来的苍白鬼手。就在八尺大人的指尖即将碰到她飘起的发丝,警笛头的巨爪阴影将她完全笼罩的刹那——
她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
她脚下仿佛装了弹簧,纤细的腰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和力量猛地一拧,整个人像只受惊的猫咪,却不是跳开,而是以一种近乎贴地的姿势,朝着斜前方——也就是八尺大人和警笛头攻击交汇的那个狭窄空隙——灵巧无比地“滑”了过去!
动作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青蓝色头发的残影,和那股愈发浓郁的、与周围恐怖恶臭格格不入的苹果奶香。
与此同时,她口中还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带着点手忙脚乱意味的呼喊:
“哎呦喂!莫打脸!”
“滑”出去的瞬间,她的右手看似随意地向上、向外一拂,动作轻柔圆润,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太极拳,单鞭?不完全是。更像是一种混杂了太极云手、咏春黐手概念的卸力技巧,只是被她使得……充满了求生欲下的灵机一动。
她那白皙纤细的小手,恰好“拂”在了八尺大人抓空后、因惯性稍稍前伸的小臂外侧。
没有硬碰硬。只是一触即走。
但八尺大人那庞大的身躯,却像是被一股极其巧妙的横向力道轻轻“带”了一下,本就因抓空而有些前倾的重心,顿时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偏移。
而甜苹果借这一拂之力,滑行的速度又快了一线,恰恰在警笛头巨爪拍落前的最后一瞬,险之又险地从两只怪物攻击的夹缝中钻了出去!
“砰——!!!”
锈蚀的巨爪狠狠拍在甜苹果刚才站立的地方,柏油路面瞬间龟裂,碎石迸溅!同时,八尺大人因为重心被带偏,抓向甜苹果的鬼手也擦着警笛头拍落的巨爪边缘划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几片干枯的皮肤碎屑和锈渣一起崩飞。
两个恐怖的怪物,第一次接触,就以一种狼狈的方式,互相“碰”了一下。
警笛头的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仿佛信号干扰的“滋啦”声。八尺大人则猛地收回手,草帽下的阴影剧烈波动,发出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啵!啵啵!”尖啸。
而甜苹果,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连滚带爬(姿势不太美观但有效)地冲出了攻击范围,一口气跑到了……吴邪和张起灵附近。
“哎呀妈呀,吓死宝宝了!”她拍着胸口,小脸因为剧烈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碧绿的眼睛里惊魂未定,但嘴上却不闲着,“你们两个怪物咋个回事哦?打架就打架,差点误伤友军……啊呸,误伤观众!”
她抬头看向刚刚收势,静静站在她身前两步远的张起灵,眨巴眨巴眼:“谢谢你啊,酷哥!你刚才跑得好快哦!练短跑的?”
张起灵:“……”
他沉默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她刚才那匪夷所思的躲避和那一“拂”,琉璃色的眸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了一下。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又摇了一下头。
吴邪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混乱、香气扑鼻、刚刚从两个恐怖怪物夹击下用一套堪比杂技加武术混合体的动作溜出来的少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今晚已经碎了又粘,粘了又碎。
“你……你没事吧?”吴邪干巴巴地问。
“没得事没得事!”甜苹果摆摆手,然后皱起秀气的小鼻子,回头看向街道中央。
那里,一击落空的警笛头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卡顿”,两个喇叭口无序地转动着,发出“嘟…滋滋…目标…丢失…重新扫描…”的杂音。
而八尺大人则彻底被激怒了。它不再理会甜苹果(或许觉得她太滑溜?),而是将全部的恶意投向了这个发出噪音、还敢“碰”到自己的铁疙瘩。
“啵——!!!”
它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啸叫,庞大的白色身影不再保持那种飘忽的滑行,而是带着一股阴风,猛地扑向了警笛头!苍白浮肿的鬼手五指箕张,漆黑的指甲划破空气,直刺警笛头那缠满电线的脖颈!
警笛头的“卡顿”瞬间结束。
“嘟——!敌对行为确认!执行清除协议!嘟——!”
它细长的左臂抬起,锈蚀的巨爪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铛——!!!”
鬼爪与铁爪相撞,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般的巨响!刺耳的音波和阴寒的气流以碰撞点为中心猛地炸开!
两个非人的怪物,就在这狭窄破败的街道上,如同宿敌般撕打起来。八尺大人的动作诡谲飘忽,带着森森鬼气,专攻关节、弱点;警笛头则势大力沉,依靠坚固(生锈)的躯体和巨大的力量硬撼,不时还从喇叭口喷出刺耳的音爆和零星的电火花。
场面一时极度混乱且……超现实。
“趁现在!”胡八一当机立断,低吼一声,“先离开这里!找地方弄清楚情况!”
他的判断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留在这里看两个怪物打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跟我来!”一个略显沙哑但带着镇定的男声突然从侧面一条黑暗的小巷里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有些磨损的警用外套、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握着一把警用手枪,脸上带着紧张但努力维持的冷静,朝他们快速招手。他身后,似乎还停着一辆经过改装、加装了粗钢管护栏和额外车灯的旧款警车。
是小镇的警探,张伟杰。
没有更多犹豫,三拨人虽然彼此戒备,但此刻共同的威胁和诡异的处境让他们迅速做出了选择。胡八一打了个手势,王凯旋、靳东来等人立刻跟上。吴三省对吴邪点点头,解雨臣收起铜钱,一行人迅速而有序地移动。魏无羡吹了声口哨,对蓝忘机笑道:“蓝湛,看来有本地人带路,有意思!”也带着云梦江氏和兰陵金氏的人向小巷靠拢。
张起灵自然护在吴邪身边。黑瞎子咧嘴一笑,墨镜后的眼睛不知看向何处。
甜苹果左看看打得天昏地暗的两个怪物,右看看迅速撤离的“剧组人员”和“古风帅哥团”,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跺了跺脚。
“哎!你们等等我噻!跑那么快搞啥子!”
她提起那不太适合奔跑的铆钉马丁靴,也迈开步子,啪嗒啪嗒地追了上去。那股清甜的苹果奶香味,随着她的跑动,在小巷中弥漫开来。
就在他们即将全部没入小巷阴影时,街道中央,正一爪撕下警笛头脖颈上一缕黑色电线的八尺大人,动作猛地一顿。
它那颗戴着草帽的头,极其突兀地、一百八十度扭转过来,草帽下的阴影“望”向小巷口,准确地说,是“望”向甜苹果跑开的背影。
“啵……香……好香……”
它发出一声近乎梦呓的低语,充满了贪婪和某种更深沉的困惑。
而脑袋上挨了一记重击、喇叭口都有些变形的警笛头,也暂时停止了攻击。两个巨大的喇叭口转动,对准小巷方向,发出断断续续的电子杂音:
“嘟……信号……强……苹果……奶……数据库……无匹配……嘟……优先……捕获……分析……”
小巷深处,改装警车的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灯撕裂黑暗,迅速远去。
只留下街道中央,两个暂时停战、却同时将“兴趣”投向同一目标的恐怖怪物,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久久不散的甜香,和更加浓郁的、铁锈与腐臭交织的诅咒气息。
远处,更多的、意义不明的嘶鸣与呜咽,在浓雾与夜色中,隐隐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