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师宴不欢而散的次日,城市新闻的社会版角落,刊出了一则不起眼却耐人寻味的消息。配图是警方从某老旧小区单元楼带走一对母女的模糊背影。
林沐瑶的母亲,因涉嫌长期利用职务便利(经查,她作为家政人员,曾多次盗取雇主家中贵重物品进行变卖,部分所得与银行流水吻合)及非法获取、使用他人支付账户,已被正式刑事拘留。而林沐瑶本人,则因高考中作弊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被取消当年所有科目考试成绩,并记入个人诚信档案,同时,因其涉嫌协同其母参与部分违法活动,需接受进一步调查。
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曾经波澜不惊的明德中学,尤其是火箭班内部,激起了层层扩散的、令人难堪的涟漪。班级群里死寂一片,再无人提起那个曾被视为“人美心善”的女孩。先前那些指责苏薇“刻薄”、“欺负人”的聊天记录,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高考放榜日,阳光炽烈得仿佛要蒸发掉所有阴霾。
成绩查询通道开启不久,一个惊人的消息如同飓风般席卷了整个京海市教育界:今年理科高考状元出炉,总分720分,来自明德中学,名叫——苏薇。
市里、区里的领导,各路媒体的长枪短炮,闻风而动,都想第一时间联系上这位新科状元及她的学校。然而,他们得到的回复却出奇一致:苏薇同学及家人希望保持低调,暂不接受采访。
就在明德中学王校长在办公室内焦灼踱步,既为学校出了状元狂喜,又为苏薇宴会上决绝的切割言论感到无比尴尬和忧虑时,他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但王校长心中一动,立刻接起。
“王校长,我是苏薇。” 电话那头的声音清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苏……苏薇同学!”王校长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激动和一丝小心翼翼,“恭喜你!720分,状元!你是我们明德中学的骄傲啊!学校正打算……”
“校长,”苏薇礼貌地打断了他,“我打电话来,只是知会您一声这个结果。毕竟,您是我个人还算认可的老师。”
王校长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一时不知该喜该愧。
“至于其他人,”苏薇继续说道,语气平淡无波,“市里的、区里的、其他校领导、媒体,还有我曾经的班主任张老师、同学们……就不必特意通知了。我的成绩,与他们无关。”
“这……苏薇,同学一场,老师们也培养了你……”王校长试图挽回。
“培养?”苏薇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校长,有些‘培养’和‘情谊’,建立在流沙之上,不提也罢。消息我已告知,如何处理,您看着办。再见。”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王校长握着手机,站在空旷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和楼下闻讯赶来、已经开始聚集的媒体车辆,额角渗出细细的汗珠。他知道,苏薇这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面子,也是给他出了一个难题。她只承认他个人,却将整个学校其他人彻底撇清。
最终,明德中学对外发布的喜报异常简洁,甚至有些生硬,只提及“我校苏薇同学取得优异成绩”,再无更多渲染。与往年锣鼓喧天、恨不得把状元所有细节都公之于众的情形截然不同。
然而,没有不透风的墙。苏薇是状元的消息,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火箭班。班级群在死寂了许久后,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发了一句:“……你们查分了吗?听说……苏薇她……”
后面是一张模糊的截图,赫然是教育局内部流传的顶尖分数段名单,苏薇的名字高居榜首,720的数字清晰刺目。
群里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更加压抑。这一次,连呼吸声仿佛都能透过屏幕感觉到。
有人想起了谢师宴上苏薇那句“现在的苏薇你们都高攀不上”,当时觉得狂妄刺耳,如今看来,竟是她早已预见的、冰冷的事实。
有人想起了自己曾跟着嘲笑她“刻薄”、“仗着家里有钱了不起”,此刻脸上火辣辣地疼。她哪里是需要仗着家里?她自己就是那颗最耀眼的星,而他们,曾合伙试图蒙尘。
班长李浩盯着手机屏幕,那个720分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所谓“公正”的脸上。他想起自己质问苏薇时的义正辞严,想起自己对林沐瑶的维护,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悔恨。他颤抖着手,点开苏薇早已灰暗的头像,想发一句道歉,却发现消息根本无法发送——他早已不在她的好友列表。
火箭班所有人,在这一刻,肠子都悔青了。他们错过了什么?不是一个巴结富豪千金的機會,而是与一个真正的天之骄子、一个他们曾集体误解并伤害过的同学,哪怕保持最普通关系的可能。这种悔恨,无关利益,更多是对自身盲目、愚蠢和势利的羞耻。
班主任张老师也得知了消息。震惊之余,巨大的懊恼和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急切涌上心头。这可是他带的班上出的状元!虽然关系闹僵了,但毕竟是他的“学生”!如果能借此修复关系,那他的名声、职称……他立刻找出苏薇父亲的电话,斟酌着语气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苏薇父亲沉稳的声音:“哪位?”
“苏总,您好您好!我是张老师,苏薇的班主任啊!”张老师语气热情得近乎讨好。
“哦,张老师。”苏父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有事吗?”
“恭喜您啊苏总!苏薇真是太优秀了,720分,状元!这都是您教育有方,当然,我们学校,我们班……”张老师迫不及待地表功。
“张老师,”苏父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疏离,“薇薇的成绩,是她自己努力的结果。至于学校和班级……薇薇之前应该表达得很清楚了。我们家人尊重她的任何决定。如果没有其他事,我这边还有会议。”
“等等!苏总,您看能不能让我跟苏薇说两句?或者,我上门拜访一下?毕竟师生一场……”张老师急了。
“不必了。”苏父拒绝得干脆利落,“薇薇最近需要静心。张老师,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再见。”
电话被挂断。张老师再打过去,已是忙音。他不死心,又试图通过其他老师或学生家长联系,甚至壮着胆子按照以前的家访地址找上了苏家那栋位于顶级小区的独栋别墅。然而,没等靠近大门,就被彬彬有礼却不容置疑的安保人员拦下。
“对不起,先生。业主吩咐,未经预约,任何访客不得入内。特别是,一位姓张的老师。”
安保人员的话像一盆冰水,将张老师最后一丝侥幸浇灭。他站在奢华冷清的社区外,看着那遥不可及的屋宇,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曾经坐在他班里、被他轻易忽视甚至默许他人排挤的女生,已经跃升到了他完全无法触及、甚至需要仰视的高度。而他,亲手斩断了那根或许本可以攀附的丝线。
苏家别墅内,却是一片宁静。
苏薇坐在宽敞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是几所顶尖大学的介绍资料和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父亲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杯温牛奶。
“都处理好了。”父亲将牛奶放在她手边,语气温和,“不相干的人,不会再来打扰你。”
苏薇抬起头,对父亲露出一个真切放松的笑容:“谢谢爸。”
父亲看着她,眼中满是骄傲和疼惜:“该说谢谢的是我。薇薇,你比爸爸想象中还要坚强,还要出色。”
“那些都过去了。”苏薇轻轻搅动着牛奶,“现在,我只想往前看。”
窗外的阳光明媚而耀眼,落在她沉静姣好的侧脸上。过去的阴霾、他人的悔恨或巴结,此刻似乎都已远离。她知道,真正的战场或许尚未完全结束,但至少此刻,她握紧了自己的未来,踏上了全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征程。
楼下,母亲正在轻声哼着歌,插弄着新送来的鲜花。生活,终于回归了它本该有的、温暖明亮的底色。而那些属于过去的尘埃与噪音,终将被远远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