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护所的日子,像浸在浓度适中的盐水里,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伤口的刺痛和存在的尴尬。
林羽峤的房间在走廊尽头,窄小,墙壁刷着寡淡的米白色,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个掉漆的木质衣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书桌,别无他物。
窗户对着另一栋旧楼的侧面,终日不见多少阳光。
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陈旧家具的气息,还有一种无形的、挥之不去的压抑感。
这里住了连她在内五个女人。
彼此保持着心照不宣的距离,点头之交,很少深谈。
目光偶尔相遇,会迅速避开,仿佛怕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不愿回顾的狼狈。
餐厅是公用的,吃饭时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咀嚼声都显得刻意压低。
李社工每天会来查看,提供一些简单的法律咨询或心理疏导信息,但更多的是提醒大家遵守规定:
晚上十点前必须归宿,不得私自留宿外人,保持公共区域整洁,最重要的是,绝对、绝对不能将庇护所的具体地址透露给任何人,尤其是可能带来危险的那边。
林羽峤严格遵守着每一条。她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书,从公共活动室借来的些陈旧杂志或小说,或者就是望着那面单调的墙壁发呆。
周时越给她的手机她几乎不用,除了每天固定开机检查一下是否有母亲或未知号码的信息,就是用来拍摄身上伤痕愈合的过程,以及断断续续地录音,记录下她能回忆起的每一次暴力细节,时间、地点、起因、过程、言语、后果……像在完成一份残酷的日记。
录音时,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麻木,只有偶尔提到某个特别疼痛的瞬间,尾音会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
身体上的伤痕在缓慢愈合。手臂上大片的青紫转为暗黄,渐渐淡去;擦伤的地方结了痂,边缘开始发痒,那是新肉在生长。身体内部那种时刻绷紧的、对突如其来的吼叫或碰触的惊惧,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对安宁中,稍稍松弛了毫厘。但心里那口井,依旧幽深冰冷,看不到底。
母亲沈静茹在她入住庇护所的第三天打来过一次电话。
声音听起来苍老而疲惫,没有了以往的凌厉,更多的是无奈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劝解。
“羽峤,你在哪儿?是不是去了那种地方?”沈静茹显然猜到了,“听妈的话,别闹了,回家吧。清和他……他知道错了,跟我保证不会再犯浑。你看,你都把他逼到去派出所了,这传出去多难听?咱们家的脸往哪儿搁?妈求你了,回来,妈给你做主,好好说他……”
“他知道错了?”林羽峤握着手机,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妈,这话您自己信吗?在派出所,他可是一口咬定是我自己弄伤的。”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沈静茹似乎被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叹着气,换了一种方式:“羽峤,就算……就算他真的动手不对,可夫妻哪有隔夜仇?你总不能一辈子住在那种地方吧?你还年轻,离了婚,就是个二婚,以后怎么办?妈是过来人,这世道对女人苛刻,你……”
“妈,”林羽峤打断她,第一次用如此清晰的语气反驳,“我疼的时候,害怕的时候,觉得活不下去的时候,没人在乎我是不是二婚,也没人问我以后怎么办。我只知道,再回去,我可能真的没有以后了。”
沈静茹似乎被女儿话里的决绝刺伤了,声音陡然拔高:“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妈都是为你好!你……”
“为我好?”林羽峤闭上眼,眼泪无声滑落,“妈,您的为我好,就是让我忍着疼,忍着怕,去维持一个表面光鲜的婚姻,去成全您的面子和期待吗?如果这就是好,我宁可不要。”
通话不欢而散。
沈静茹最后扔下一句“你再好好想想!”,便挂了电话。
之后,再没有打来。
尤清和那边,出乎意料地安静。
没有疯狂的寻找,没有新的威胁信息,仿佛那晚在派出所的警告起了作用,或者,他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行动。
这种沉寂,反而让林羽峤更加不安,像走在结了薄冰的湖面上,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碎裂。
周时越在她入住庇护所的第五天,发来一条简短的信息:“安顿好了吗?需要什么?”
林羽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只回了两个字:“还好。谢谢。”
她不敢多说,怕给他带来麻烦,也怕自己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试图独立的勇气,会因为依赖他的关切而再次软化。
她记着他给的律师电话,也记得那张卡里的钱,那是她最后的退路和底气,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动用。
平静在入住第十天的傍晚被打破。
林羽峤正在公共厨房煮一碗最简单的面条,另一个房间住着的、总是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的中年女人王姐,接了一个电话后,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手里的洗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得到处都是。
她像是没看见,嘴唇哆嗦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满是惊恐。
“他……他找到我上班的地方了……他说……说要弄死我儿子……”王姐的声音破碎不堪,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
厨房里的其他两个女人立刻围了上去,低声询问、安慰。
李社工很快闻讯赶来,将几乎瘫软的王姐扶回房间,关上门。
但压抑的、崩溃的哭泣声,还是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那天晚上,庇护所的气氛格外凝重。
所有人都早早回了自己房间,锁紧了门。
林羽峤躺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王姐那惊恐绝望的表情和哭泣声,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那边”的人,真的能找到这里吗?
尤清和……是不是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找她?
他会对母亲做什么?
还是……会找到周时越?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比刚来时更加具体,更加贴近。
她开始做噩梦,梦里是尤清和扭曲的脸,是他砸门的巨响,是他阴鸷的眼神和无声的威胁口型,有时还混杂着母亲失望的泪水和王姐崩溃的哭泣。
白天,她变得更加沉默,几乎不出房间门。
李社工找她谈过一次话,宽慰她庇护所的安全性,告诉她王姐的丈夫只是通过威胁她儿子找到了她以前的临时工作地点,并不知道庇护所的具体位置,已经报警处理,并加强了王姐儿子的安全措施。
“林小姐,恐惧是正常的,但不要被它困住。”李社工温和地说,“你在这里是安全的。重要的是利用这段时间,想清楚你真正想要什么,并为下一步做好准备。法律、心理,我们都可以提供帮助。”
想要什么?
林羽峤依旧茫然。
离婚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却也伴随着巨大的阻力和恐惧。
财产分割、可能面临的舆论压力、母亲的反对、尤清和的报复……每一样都像一座大山。
而不离婚,回去?
那个念头光是闪过,就让她浑身发冷。
她唯一清晰知道的,是她不想再挨打了,不想再害怕了。
可仅仅“不想”,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周时越给她的那个手机,接到了一条意外的短信。
发信人是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林小姐,我是郑铭律师,周先生的朋友。方便时请回电,有些事情需要与您沟通。”
郑律师?
周时越给过她联系方式的那个律师。
林羽峤的心跳快了几拍。
她犹豫再三,还是走到庇护所院子里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拨通了那个电话。
“您好,郑律师,我是林羽峤。”
“林小姐,您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干练的男声,“冒昧联系您。周先生之前跟我提过您的情况。我这边,刚刚收到一些……关于您丈夫尤清和先生那边的动向信息,觉得有必要告知您,供您参考。”
林羽峤握紧了手机:“什么动向?”
“尤先生最近似乎在委托私人调查一些事情,包括您母亲沈女士的社会关系,以及……周先生事务所的一些项目往来和客户情况。”郑律师的声音很冷静,措辞谨慎,“虽然没有直接针对您目前下落的调查迹象,这可能得益于您及时更换了联系方式和居住地,但这种动向本身,值得警惕。他可能是在收集信息,为后续的法律行动或其他手段做准备。”
林羽峤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尤清和没有罢休。
他不敢直接冲击庇护所或再明目张胆地骚扰周时越,但他开始用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施压。调查母亲,是想从她那边突破?调查周时越,是想找到把柄,威胁他,或者破坏他的事业?
“另外,”郑律师继续道,“关于您提到的家庭暴力情况,如果您决定启动法律程序,比如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或者提起离婚诉讼并主张损害赔偿,证据是关键。您之前提到的录音、照片,是很好的开始。但为了增强法律效力,我强烈建议您,尽快去做一次全面的司法鉴定验伤。即使伤痕在愈合,专业的鉴定报告也能固定伤情,成为有力的证据。我知道您可能有所顾虑,但这一步非常重要。”
司法鉴定验伤。
这个词让林羽峤瑟缩了一下。
这意味着要将自己最不堪的伤痕,再次暴露在陌生人面前,接受冰冷的检查和记录,然后成为冷冰冰的案卷材料。
“我……我需要想想。”她低声说。
“当然。这只是我的专业建议。如果您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联系我。周先生叮嘱过,务必确保您的安全和个人意愿。”郑律师顿了顿,“还有,林小姐,请务必保持警惕。尤先生那边的动向我会继续留意,有新的情况会及时告知。您自己也要注意安全,特别是在使用通讯工具和与外界联系时。”
挂断电话,林羽峤站在初春微凉的风里,久久不动。
郑律师的话像一块块冰,投入她本就寒凉的心湖。
尤清和在行动,在暗处编织着网。
而她,躲在这小小的庇护所里,真的安全吗?又能躲多久?
司法鉴定……她摸了摸手臂,那里的皮肤已经基本平滑,只剩下一点点淡淡的色素沉淀。
证据……她需要证据来保护自己,来对抗那个男人。
回到房间,她翻出手机里那些伤痕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
从最初的可怖青紫,到后来的暗黄淡去。
她又点开那些录音文件,听着自己麻木平静的叙述。
这些够吗?
在法律面前,够形成一条完整的、不容辩驳的证据链吗?
郑律师说得对,专业的鉴定报告,才是更有力的武器。
可是,去做鉴定,就意味着要走出庇护所,暴露在可能有监控的公共医疗机构。
尤清和会不会知道?
会不会派人阻拦甚至伤害她?
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她想起了周时越。
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冷静地分析利弊,然后选择那条虽然艰难但最有可能保护自己的路。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一条信息进来,还是周时越。
“郑律师联系你了吗?别怕,按你自己的节奏来。有任何需要,告诉我。”
简单的几句话,没有多余的安慰,却像暗夜里的微光,让她冰凉的手指恢复了一点知觉。
他没有催促,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告诉她,他还在,退路还在。
林羽峤握紧手机,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暮色上。
夜色即将降临,庇护所的灯光次第亮起,晕开一小团一小团昏黄的光晕。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地躲下去了。
尤清和的网在收紧,母亲的电话是试探也是压力,王姐的遭遇是血淋淋的警告。
她必须做点什么,为自己争取一点主动,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点开手机通讯录,看着“郑铭律师”那个名字,又看了看周时越发来的信息。
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短信编辑界面,输入了郑律师的号码。
指尖在发送键上悬停,微微颤抖。
走廊里传来其他房间关门的声音,远处隐约有车驶过。
终于,她按下发送。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郑律师,您好。我想尽快做司法鉴定验伤,请问……我该怎么做?需要注意什么?”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轻微地响起,在林羽峤听来,却像一声沉重的叩击,敲在了她自己命运的转折点上。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看着玻璃上模糊映出的自己的脸。
依旧苍白,眼底有挥之不去的惊惶,但似乎,也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破釜沉舟的微光。
夜晚还很长,路也还很黑。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雨夜公交站台、等待被捡走的林羽峤了。
她开始学习,如何握住自己的武器,哪怕它此刻还如此简陋、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