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毅必须紧盯术野,这是医生的职责。
可记忆却疯了一样反扑过来。
同样的无影灯,同样的血腥味,同样无力挽回的瞬间……那些他拼命压了这么多年的画面,此刻顺着眼前的血色,硬生生撬开他紧闭的闸门。
耳边似乎响起了尖锐刺耳的警报声,不是现实,是刻在骨血里的回响。
他的视野边缘再次发黑,一点点往中心吞噬,视线开始模糊、重影,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直冲喉咙,他死死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发疼,才勉强把那阵生理性的不适压了回去。
他整个人微微前倾,撑在台面上的手臂绷得发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唯有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慌与痛苦,藏都藏不住。
他在撑。
用仅剩的意志力,硬扛着快要将他淹没的创伤。
杨紫没有说话,没有让他分心,只是依旧牢牢捧着他冰凉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她的拇指极轻、极稳地摩挲着他的手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为他紊乱的心跳打着节拍。
“我在。”
她声音轻得几乎融进空气里,却清晰地落在他耳边,“成毅,你不是一个人。”
成毅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指尖的颤抖立刻变得更明显。
屏幕里,器械正探入最危险的区域,鲜红的血迹被生理盐水一点点冲散,监护仪的声音规律却冰冷,一下下敲在他的神经上。
吸引器在持续工作,但涌出的鲜血速度并未明显减缓。一个隐匿的血管变异,像一道不可见的墙壁,挡在了关键的手术路径上。
“血压掉了。”
“80/50,心率140。”
巡回护士的声音冰冷地报着数。
教授抬起头,目光穿透玻璃,精准地锁定在成毅苍白的脸上。他的声音通过通话器传来,没有任何询问的余地,只有冷静到残酷的事实陈述:
“成毅,是门脉海绵样变,和你在《肝脏外科》上发表的那个不可切除案例的变异形态一致。常规方法无法推进,患我需要你来主刀协助,现在。”
“师父,我……” 成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视线里的屏幕开始旋转。
“你没有的时间。” 教授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这个手术,你是唯一一个成功过的人。他的命,现在在你手里”
“里面那个人,他不是你哥哥,他只是一个需要帮助。”她的语气平直“但走进去帮他,需要付出的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所以,你选择进去,不是因为你欠谁的,也不是因为你是唯一的希望就必须去。 那只是一个选项,一个需要你赌上自己现在的一切去换的选项。”
“你选择不进去,也绝对没有错。 你的伤是真的,你的恐惧是真的,保护自己不再受伤,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用任何东西绑架你。”
成毅正要转身离去,却忽然停下脚步,紧紧将杨紫拥入怀中,沉声说:“我会平安出来的。”接着,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低语道:“等我。”
成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手术室入口。门缓缓打开,他首先踏入更衣区,动作机械而专注地脱下外套、解开领口。
他在感应水龙头前站定,将手伸入水流。从指尖、指缝、手掌到手背,再到前臂,一遍又一遍。
护士早已等候,递上无菌手术衣。他背对着展开的手术衣,手臂精准地伸入袖筒,衣料带着烘干后的温热触感包裹住他,随即护士利落地从后方为他系好背后的系带。然后,是外科手套。他捻开包装,小心地捏住内层边缘,将手套准确地套上每一根手指,仔细抚平,确保与手术服袖口完美贴合,不留一丝缝隙。
全副武装后,他站在感应门前,最后调整了一下口罩。镜面般的门上,映出一个眼神沉静、包裹严实的轮廓,只有眉眼露在外面,那里仍残存着一丝未能完全平复的紧绷。但此刻,他已是成毅医生。
感应门无声滑开,无影灯刺目的光芒与内部冰冷而忙碌的空气扑面而来。
教授没有一句废话,侧身让出主刀位,手中银亮的手术刀柄调转方向,递向他。“常规入路全堵死了。变异点和你论文里那个成功案例镜像对称,但更糟,侵蚀更深。血管重建是唯一希望,而你是唯一真正成功过的人。”
成毅的右手伸出,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刀柄。
然后,无法控制的颤抖,正从指尖开始蔓延。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生理性的抗拒,是身体对那段黑暗记忆的直接响应。他盯着自己的手,视野边缘再次开始模糊,胃部隐隐抽搐。
手术室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金属刀柄的寒光映在他眼底,像一根针,刺破了最后一层勉力维持的平静。
他想握住它。身体却仿佛被无形的锁链捆缚。
教授的手很稳,就那么伸着,无声地等待。监护仪的滴答声,吸引器持续的嗡鸣,还有空气中浓重的、带着消毒水味道的血腥气,全部挤压过来。
他闭上了眼睛。
护士的声音穿过无菌屏障,带着监测器特有的冰冷腔调:“血压持续走低,血氧饱和度开始下降。”
那声音像一枚细针,精准刺破了成毅勉强维持的屏障。
他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不是慢慢醒来,而是像被什么从深渊里硬生生拽出,瞳孔在无影灯下骤然收缩。
冰凉的金属刀柄被他死死攥在掌心,那份触感像是从遥远的记忆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指尖一颤。但这一次,他没有松手。颤抖没有停止,甚至因为最初的接触而加剧,连带着小臂的肌肉都在细微地跳动,但他握刀的姿势却异常标准——拇指与食指扣住刀柄的防滑纹路,中指托住稳定,剩余两指虚虚蜷起。
刀锋在无影灯下凝成一道冷冽的弧光。
他的目光穿透这道光,牢牢锁在屏幕上那片被鲜血和组织液模糊的术野。教授的退开,其他人的屏息,监护仪越来越急促的报警声……所有的喧嚣都在他握刀的瞬间被强行压缩成背景杂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恶心和视野边缘的黑暗。
然后,他做了一件近乎残忍的事——他调动起每一块肌肉的记忆,那些经过千锤百炼、刻进本能里的标准操作流程。他的大脑在抗拒,在翻腾,但他的手,开始执行“程序”。
落刀的角度、深度,分毫不差。分离的力道、层次,精准无误。每一次下刀,每一次钳夹,都严格遵循着最优路径,像一台被强行注入指令的精密仪器。
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被咬出了血,额角的汗汇成细流,滑过紧绷的下颌。他的身体在承受巨大的、无声的崩裂,可每一个输出的动作,却稳定得可怕。
成毅屏蔽了所有。他的世界只剩下那片被放大的、血腥的微观战场。
记忆的碎片仍在试图撕扯他——类似的角度,同样绝望的出血,哥哥逐渐涣散的眼神……每当这些画面闪现,他就用更强的意志力将它们碾碎,将全部心神灌注到指尖的触感上。
“显微剪。”他的声音从口罩后传出,沙哑但平稳。
器械护士立刻递上。成毅的手指稳定接过,但接过的一瞬,他指尖的颤抖再次被所有人看见。他没有停顿,刀尖在血管外膜上划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开口,动作轻得像触碰蝶翼。
成毅放下了工具。
他的目光落在监护仪上。屏幕上,心跳与血压的数字平稳而有力,不再有危险的警报闪烁。
教授走了过来,抬手,稳稳地拍了拍成毅僵硬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手术衣传来,带着厚重的力量。
他看着成毅依旧苍白的脸和那双还未完全从激烈情绪中平复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肯定:
“小毅,你成功了。”
成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手术室厚重的感应门无声滑开,一道穿着浅蓝色刷手服的身影缓慢地走了出来。
成毅摘下护目镜和口罩,露出底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杨紫在几步之外,直接跑过去,抱住成毅。
“没事了,成毅。”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很低,很稳,“都结束了。你做到了。”
成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几乎是本能地,他抬起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臂,抱住杨紫。
成毅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抱着杨紫的手臂骤然脱力,整个人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