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驱散了车厢里那股陈腐的气味,但也带来了另一种更深沉、更荒芜的感觉。
戴礼帽的男人第一个动了。他动作有些僵硬地站起身,微微压低帽子,一言不发地走下马车,很快消失在提灯光晕之外的黑暗里,脚步声迅速被柔软的泥土吸收。
接着是那个裹着披肩的女人。她站起身时,披肩滑落了一点,莉莲瞥见她似乎穿着一件式样简单但质地不错的深色长裙。她也没有看任何人,径直下了车,沿着小径向前走去,脚步很轻。
阴影里的那位也动了。当他(或她)经过莉莲身边时,莉莲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或者化学试剂的味道。这个人很高,步履沉稳,同样沉默地消失在门外。
现在,车厢里只剩下莉莲一个人了。车夫依旧像雕像一样坐在前面,毫无动静。
莉莲深吸了一口气,握紧了手提包,站起身,走向敞开的车门。踏下踏板,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她,比她预想的还要冷。她拉了拉外套的衣襟,踩在了碎石小径上。脚下传来凹凸不平的触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漆黑的马车在提灯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巨大的沉默怪兽。车夫依旧没有回头。
莉莲转回头,看向小径延伸的方向。前面三个人的身影已经几乎看不见了,只有那个裹披肩的女人,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被摇曳的灯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小径蜿蜒向前,没入更深沉的黑暗,仿佛通往某个巨兽的咽喉。
她没有别的选择。莉莲迈开脚步,沿着小径向前走去。碎石在她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旁的黑影幢幢,像是无数静止的、窥视的身影。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空气中那股泥土和植物的清冷气味之外,似乎还隐隐夹杂着一丝……腐朽?或者是年深日久的、无人照管的荒芜气息。
走了大约五分钟,小径开始向上倾斜。周围的树木似乎更加高大密集,枝叶在头顶交织,几乎完全遮蔽了本就不甚明亮的夜空,只有零星几点惨淡的星光勉强透下来。提灯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更远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就在莉莲开始怀疑这条路是否有尽头时,前方豁然开朗。树木向两旁退去,小径的尽头,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而在空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
欧利蒂丝庄园。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依然给人一种沉重的压迫感。那是一座典型的维多利亚时代晚期风格的庄园,规模宏大,但显然已经年久失修。深色的石墙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厚重感,无数的窗户大多黑暗,只有零星几扇透出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黄色光晕,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眼睛。建筑的轮廓棱角分明,高耸的尖顶和塔楼刺向昏暗的天空,带着一种哥特式的阴郁和锐利。藤蔓植物爬满了部分墙壁,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给这座沉睡的宫殿披上了一件破烂的黑色斗篷。庄园前方,是一片荒芜的庭院,曾经可能精心打理过的花圃和草坪,如今只剩下疯长的野草和杂乱灌木的黑影。
先到的三位客人,正站在庄园那两扇巨大、紧闭的橡木门前。门扉厚重,上面雕刻着繁复但已磨损不清的图案,在门廊下悬挂的两盏古老黄铜壁灯的光芒下,显得神秘而肃穆。
莉莲走到他们身边,没有人互相打招呼或交谈。那个戴礼帽的男人正在仔细端详门上的雕刻,裹披肩的女人则微微仰头,看着门楣上方某个黑暗的角落,而身上有化学试剂味道的高个子,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平视着紧闭的门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等待,混合着庄园散发出的、古老的尘埃和潮湿石头的气味。
就在莉莲站定后不到一分钟,那两扇沉重的橡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地向内打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仿佛沉睡了许久的巨兽,正在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