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你比看上去要成熟得多，小梅莉。”
“经历会让人长大。”梅莉捡起脚边一颗光滑的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我也不知道未来具体该怎么走。但我觉得，就像雾巷的大家现在做的，先把手边能做的事情做好，让生活一点点恢复正常，种下种子，等待它们发芽。也许答案会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出现。”
亚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很朴素的道理。”他接过梅莉带来的食物，是一块简单的黑面包和一点乳酪，“谢谢。”
“是美智子姐姐帮忙准备的，她说你可能需要。”梅莉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爸爸说，明天大家想一起商量一下，怎么分配公共苗圃的照料工作，还有以后雾巷的一些共同事务。你会来吗？”
亚瑟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着，然后说：“好。”
社区议事的地点，就在梅莉家门前那棵开始抽出新芽的老橡树下。阳光透过疏朗的枝叶洒下光斑，人们搬来了木凳、旧箱子，或干脆席地而坐。参与的人除了梅莉、她父亲、亚瑟和几位前监管者，还有雾巷其他一些胆子较大、或者同样饱受庄园阴影之苦的居民。一开始气氛有些拘谨，尤其是面对亚瑟、班恩这些曾经象征恐惧的存在，但梅莉的父亲和几位年长者温和地主持着，话题又围绕着具体而迫切的生活需求，紧张感便逐渐化解了。
大家商讨着公共区域的划分，决定轮流值日维护巷道的清洁，商量着是否可以凑钱请一位教师来教孩子们认字算术，也谈到了安全——虽然庄园主已除，但外面的世界也并非全然太平，需要有一些自保和互助的约定。亚瑟很少发言，只是听着，但当讨论到可能需要组织一支小小的、负责夜间巡逻和应对突发状况的队伍时，他抬起眼，简短地说：“我可以。”
班恩也沉闷地“嗯”了一声。巴尔克则嘟囔着可以设置一些“友好”的警报机关。
看到他们主动融入，其他居民脸上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一位大婶甚至笑着说：“有你们在，晚上睡觉都踏实多了。”
生活就这样琐碎而真实地铺陈开来。梅莉发现亚瑟似乎在刻意学习一些“普通”的技能。他会观察班恩如何修理工具，会请教美智子缝补的针法（尽管手指僵硬，总是弄得一团糟），甚至尝试跟着巴尔克摆弄他的“自动洒水器”，结果差点把一个小齿轮弹飞。这些笨拙的尝试，与他昔日那种优雅而致命的危险感形成奇异的反差，却让梅莉觉得，他正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将自己重新拼凑成一个能活在阳光下的人。
巴尔克的自动洒水装置最终成功了，虽然造型古怪，喷水不均匀，偶尔还会像打喷嚏一样猛地窜出一股水柱，惹得跑来帮忙的孩子们哈哈大笑，但确实能省不少力气。班恩用他惊人的力量，从远处的河边运来了平整的大石头，在规划中的公共空地上，砌了几个粗糙但牢固的石凳。美智子用她那双善于操控折扇、也曾染血的手，耐心地教巷子里几个小女孩编辫子，做简单的头饰，她温婉的笑容渐渐取代了人们记忆中那哀婉而诡异的“红蝶”形象。
梅莉的爸爸，在机械方面的天赋似乎被重新点燃。他不再隐藏自己的机械腿，反而开始琢磨如何改进它，让它更灵活，更省力。他甚至尝试用一些废弃的零件，为巷子里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制作了一个简易的助行架。当老人拄着架子，颤巍巍地走出屋子，晒到太阳时，眼眶里泛起了泪花。这一幕，被许多人默默记在心里。
当然，并非一切都完美无瑕。漫长的阴影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彻底抹去。有些夜晚，梅莉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梦里是弥漫的雾气、闪烁的绿光和急促的心跳。她会摸到枕边的哨子，紧紧攥住，感受那坚实的触感，才能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其他人也各自有着需要对抗的梦魇。她曾看见亚瑟在月夜下独自徘徊，背影紧绷；也见过班恩在雷雨夜蜷缩在屋角，仿佛巨大的身躯也无法抵挡内心的某种恐惧。
但不同的是，现在他们不必独自承受。当梅莉做噩梦后的清晨，眼下带着青黑出现在大家面前时，美智子会默默递给她一杯热的花草茶。当亚瑟某天显得格外沉默阴郁时，梅莉的爸爸会找个借口，请他帮忙修理一个复杂点的木工活，用专注的劳动分散他的心神。当班恩因为巨大的噪音而显得焦躁时，孩子们会被轻声告知暂时不要去打扰他。
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彼此支撑，舔舐旧伤。雾巷的日常生活，成了最好的疗愈。看着自己亲手种下的种子破土而出，长出新叶；看着被清扫干净的街道；看着邻居们脸上逐渐增多的、真诚的笑容；听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玩闹声……这些平凡而坚实的细节，一点一点地夯实着新生的土地，驱散着记忆角落残留的寒气。
春天彻底到来的时候，公共苗圃里第一批种下的野花星星点点地开放了，虽然不是什么名贵品种，但颜色鲜亮，生机勃勃。大家决定举行一个小小的庆祝，不为什么特别的理由，只为庆祝这第一个没有浓雾笼罩的、完整的春天。
那天傍晚，人们聚集在空地上。石凳上坐满了人，孩子们在花丛边追逐嬉戏。有人带来了自己烤制的点心，有人拎来了家酿的淡啤酒。气氛轻松而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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