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彻底驱散了雾巷最后一丝阴霾，将青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人们试探着推开紧闭许久的门窗，带着些许茫然和巨大的喜悦，迎接这久违的、毫无遮挡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潮湿的雾气，而是真实的花香、泥土的气息，以及劫后余生的轻松感。

梅莉和父亲的小屋成了最初热闹的中心。开膛手杰克——现在或许该叫回他更久远、更接近本我的名字，亚瑟——安静地倚在门框边，看着屋里屋外忙碌的景象。他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黑色礼服和金属利爪，换上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粗布衣裳，颀长的身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眉宇间常年笼罩的阴郁与戾气，确实消散了许多。他手里把玩着一枚从废墟里捡来的、边缘被打磨光滑的小齿轮，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适应这过于明亮和平静的光线。

“疯眼”巴尔克捣鼓着他的那些机关零件，不过不再是制作捕捉猎物的陷阱，而是试图组装一个能自动浇灌花圃的装置，弄得满手油污，偶尔发出气恼的嘟囔。“鹿头”班恩则沉默地帮忙修葺附近几处破损的篱笆和屋顶，他力气极大，但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小心，生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安宁。“红蝶”美智子用她灵巧的手，将一些从废墟里找到的、还算完整的布料清洗干净，缝制成简单的窗帘或桌布，她哼着轻柔的、异国的小调，为这新生的家园添上第一抹亮色。

父亲——梅莉现在更愿意叫他爸爸——他的机械腿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但他走得很稳，脸上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他忙着整理小屋，将那些蒙尘的旧物擦拭干净，把窗子开到最大。他时不时会看一眼梅莉，眼神温暖。

梅莉自己呢？她感到一种奇特的轻盈。胸口那枚黄铜哨子不再冰凉，而是带着她体温的暖意。她偶尔会下意识地触摸它，指腹摩挲过上面细微的刻痕，心中不再有沉重的负担，只有淡淡的怀念和一种使命完成的踏实。她帮忙美智子姐姐整理布料，给巴尔克先生递工具，或者只是坐在爸爸身边，看着阳光在干净的地板上移动，听着外面逐渐复苏的、属于正常生活的声响——孩子的嬉笑，大人的交谈，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雾巷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生机。青石板路被仔细清扫，缝隙里顽固的苔藓也被铲除，洒上了细沙。道路两旁，人们自发地清理出土地，种上了易于成活的花草种子，甚至是些小葱和生菜。一些废弃的屋舍被推倒，木材和砖石被收集起来，用于加固尚且完好的房屋。那曾经令人恐惧的、滋生阴谋与痛苦的欧利蒂丝庄园废墟，在几次社区商议后，被决定彻底平整。人们没有选择遗忘，而是用一种更积极的方式去覆盖——那里将被开辟成一片公共的苗圃和休闲空地，让孩子们有奔跑的地方，让老人们有晒太阳的角落。

亚瑟（开膛手）常常一个人呆在靠近原来庄园边缘的地方，那里视野开阔，能望见远方的田野和更稀疏的村落。他有时一站就是很久，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梅莉有一次给他送去一些食物，看见他背对着夕阳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孤寂。

“在看什么？”梅莉走近，轻声问。

亚瑟没有立刻回头，过了一会儿才说：“看……边界。雾散了之后，我才发现，世界原来这么大。”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迷惘，“以前，活动范围被雾气限定，被‘游戏’规则限定，以为那就是全部。现在雾气没了，规则也没了，反而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梅莉在他旁边坐下，学着他的样子望向远方。地平线被染成金红色，云霞舒展。“威廉说过，”她慢慢开口，提起这个名字时，心里依然会有细微的悸动，但不再是尖锐的疼痛，“自由不是终点，而是起点。拥有了选择去哪里、做什么的自由，然后呢？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地方。”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