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父亲在另一头咳嗽了几声,又安静下来。屋顶漏水的地方,水滴进盆子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像钟表在走。
梅莉闭上眼睛。梦里,她走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两边是紧闭的门,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走廊尽头有光,但她怎么也走不到那里。雾从窗户外渗进来,白色的,很浓,慢慢填满了整个空间。她听见脚步声,在雾里,很轻,但确实在靠近。她想跑,但腿动不了。雾越来越浓,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漆黑。父亲还在睡,鼾声均匀。梅莉坐起来,抱着膝盖,看着黑暗的角落。屋里很冷,她呼出的气变成白雾,和窗外的雾好像连成了一片。
那天下午,梅莉提早了一点下班。布朗太太让她去送一件做好的衣服,客人住在离雾巷有点距离的街区,稍微体面些的地方。梅莉用油纸把衣服包好,抱在怀里,按照地址找过去。
送完衣服回来时,她走了另一条路,想快点回家。这条路人少,两旁是仓库的后墙,高高的,没什么窗户。雾气比主街还要浓,五步外就看不清楚了。
梅莉加快了脚步。她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还有远处隐约的车马声。但走着走着,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还有别的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梅莉停下来,转身看。雾气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脚步声也停了。她等了几秒,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又出现了。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巷子很长,前后都望不到头。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她只能往前走,或者往回走。她选择了加快速度往前走。
后面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梅莉几乎要跑起来,但她怀里还抱着送衣服用的空布袋,跑不快。雾气像是活的,缠着她的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前面的路还是看不到尽头,只有雾,越来越多的雾。
突然,一只手从雾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梅莉吓得差点叫出声。但那只手很快松开了,雾里走出一个人,是刚才那位定制衬衫的客人,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抱歉,吓到你了,”男人说,声音平静,“我正好路过,看你走得很急。”
梅莉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男人的脸在雾里有些模糊,但能看出表情很温和,甚至有点关切。
“这条路晚上不安全,”男人继续说,“尤其对年轻姑娘。我送你到主街吧。”
梅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两人并肩往前走,男人的步伐不紧不慢,手杖敲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雾似乎淡了一些,能看见前面主街的灯光了。
“你在布朗太太的店里工作很久了?”男人问。
“四年。”梅莉简短地回答。
“手艺很好。我看了你缝的扣子,针脚很均匀,线头藏得也很好。”男人顿了顿,“像你这样的手艺,在更好的地方能找到更体面的工作。”
梅莉没说话。主街到了,路灯的光洒下来,驱散了一些雾气。街上有行人,有车马,熟悉的嘈杂声传进耳朵里。
“就送到这儿吧,”男人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梅莉,“如果你有兴趣换一份工作,可以来这里找我。就是告示上的地址。”
梅莉接过名片。纸质很厚,边缘烫金,上面印着:贝克街221号B室,联系人:詹姆斯·莫顿。
“欧利蒂丝庄园?”她问。
男人点点头:“庄园主人需要一些细心、手巧的服务人员。待遇确实优厚,而且提供培训。你可以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进了雾里,很快消失了身影。
梅莉站在路灯下,看着手里的名片。纸质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烫金的字迹很清晰。她站了很久,直到有马车经过,马嘶声惊醒了她,才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去。
雾还在飘,慢悠悠的,从街道的这一头流到那一头,像一条无声的河。路灯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像是无数只昏黄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座沉睡的城市,看着街道上寥寥的行人,看着这个揣着名片的瘦弱姑娘,一步一步,走回那条叫雾巷的窄街,走回那间漏水的顶楼房间,走回她那沉默的父亲和看不到明天的生活里。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低沉而缓慢,一下,又一下,穿透浓雾,在伦敦东区密密麻麻的屋顶上空回荡,然后消散,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