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代价
雨夜的后海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绸缎。
陈暮提前二十分钟到达银锭桥。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站在桥东第三张长椅旁。湖水在雨中泛起细密的涟漪,对岸酒吧的霓虹灯在水中扭曲成斑斓的色带。游客稀少,只有几个裹着雨衣匆匆走过的路人。
七点五十五分,一个身影从柳树后走出。
不是苏晚。
那是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径直走向长椅,坐下,点了支烟。火光在雨幕中一闪而灭。
陈暮没有动。他盯着那个背影,大脑快速运转:苏晚没来,来的是别人。是陷阱?还是苏晚出了意外?
八点整。连帽衫男人起身,走向桥西。经过陈暮身边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往前走,第三个胡同口。”
说完就消失在雨幕中。
陈暮犹豫了三秒。耳机里传来叶青红的声音:“别去,可能是圈套。”
但他已经抬脚。第三个胡同口在银锭桥西侧五十米,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胡同深处有盏昏黄的路灯,灯下一个女人背对巷口站立,撑着透明的塑料雨伞。
是苏晚。
陈暮走进胡同。雨水顺着两侧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你迟到了。”苏晚没有回头。
“你的人让我绕路。”陈暮停在距离她三米处。
苏晚转过身。路灯下,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U盘的事,你知道了。”
“伪造的音频。技术组鉴定过了。”
“我知道。”苏晚的声音很轻,“我故意的。”
陈暮握紧伞柄。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在他脚边汇成小水洼。“为什么?”
“测试。”苏晚向前走了一步,塑料雨伞的边缘几乎碰到陈暮的伞,“我需要知道,你会不会把东西交给警方。如果你交了,说明你是他们的人。如果你没交……”
“你就约我见面?”
苏晚点头。“我没看错人。你不是警察,至少不完全是。”
胡同深处传来猫叫,凄厉而短促。陈暮看了眼巷口,那里空无一人,但直觉告诉他,有人在监视。
“李志刚是你的人吗?”他问。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知道有人在跟踪你——不止一波。陆文渊的人,吴敬雄的人,可能还有……其他人。”
“那你呢?你是哪一波?”
“我哪一波都不是。”苏晚苦笑,“我只是想活下去。七年了,陈暮,我在这个地狱里待了七年。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练习怎么讨好那些男人,怎么掩饰恶心。我受够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但很快控制住。“陆文渊不会放我走的。他知道太多秘密的人,要么永远留下,要么永远闭嘴。我选了第三条路——带走足够让他闭嘴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晚从风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这里面有三张照片,两个银行账户的交易记录,还有一份吴敬雄亲自签字的‘合作协议’。足够让陆文渊坐二十年牢,让吴敬雄身败名裂。”
陈暮没有接。“既然你有这些东西,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方?”
“因为我不敢。”苏晚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着水光,“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三年前,有个会计想举报,证据交上去第二天,人就‘意外’坠楼了。三年来,我收集了所有能收集的东西,但我不敢交给任何人。直到你出现。”
“我有什么特别?”
“你看牌的眼神。”苏晚轻声说,“那不是赌徒的眼神,是……受害者的眼神。我认得那种眼神,因为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
雨水敲打着雨伞,发出密集的噼啪声。胡同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桂花香——不知哪家院子里种的。
“你要我怎么做?”陈暮终于问。
“带这些东西离开北京。”苏晚把信封塞进陈暮手里,“去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找个可靠的媒体,或者……或者直接交给最高检。但不要通过本地警方,绝对不要。”
信封很轻,但陈暮感觉重如千钧。“那你呢?”
“我留下。”苏晚笑了,笑容凄凉而决绝,“总得有人拖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你会死。”
“也许。”苏晚转身,背对着他,“但至少,我死的时候是个人,不是一条狗。”
她开始往胡同深处走。陈暮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在雨幕中微微发抖的背影,突然想起林远——那个在十七岁夏天从楼顶跳下的少年,留下的也是一个决绝的背影。
“等等。”陈暮开口。
苏晚停住,但没有回头。
“跟我一起走。”
空气凝固了三秒。苏晚的肩膀微微颤抖,然后她摇头:“不行。两个人目标太大,我们谁都走不了。”
“那这些东西,”陈暮举起信封,“我怎么知道是真的?万一又是测试呢?”
苏晚转过身,眼里有泪水,但声音依然平静:“明天上午十点,朝阳区工商局会有一场听证会。陆文渊名下的一家公司涉嫌虚假注册,他会亲自出席。如果你怀疑照片的真伪,可以去看看——看看他在公开场合,和照片上那个在缅甸赌场里数钱的人,是不是同一张脸。”
说完,她快步走向胡同尽头,消失在拐角。
陈暮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打湿了他的裤脚。手里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
耳机里,叶青红的声音响起:“她走了。胡同两头都有我们的人,要跟吗?”
“不要。”陈暮说,“让她走。”
“你手里是什么?”
陈暮没有回答。他走出胡同,沿着后海岸边慢慢走。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湖对岸有人唱卡拉OK,走调的歌声穿过雨幕,模糊而荒诞。
“陈暮,”叶青红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你拿到了证据,必须立刻上交。这是协议的规定。”
“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是违约。我会立刻中止合作。”
陈暮停下脚步,看着漆黑如墨的湖面。他的倒影在水中破碎,又被涟漪重新拼凑。“叶警官,你办过多少案子?”
“什么意思?”
“有多少次,你把证据交上去,结果证人‘意外’死亡,证据‘意外’丢失,案子‘意外’撤销?”
叶青红沉默。
“苏晚说得对。”陈暮继续往前走,“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周正华为什么被停职?李志刚是谁派来的?为什么我们的每一步,好像都被人提前知道?”
“这些都是猜测。”
“但猜测往往最接近真相。”陈暮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是监控死角,“我要去工商局听证会。如果苏晚给的东西是真的,我会把原件交给你。但在此之前,我要自己确认。”
“陈暮,这不是你该做的决定。”
“那谁该做?”陈暮的声音突然提高,“周正华吗?他已经倒了。你吗?你连自己的线人都保护不了。”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叶青红在克制情绪。
许久,她说:“明天上午九点,我会派两个人跟你去工商局。但在那之前,把信封里的东西拍照发给我。这是我的底线。”
陈暮同意了。他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买了杯热咖啡,坐在窗边。打开信封,里面果然如苏晚所说:三张照片,两张银行流水,一份协议。
照片是在某个东南亚风格的赌场拍的。第一张,陆文渊坐在VIP包厢,面前堆着筹码,旁边是个穿军装的男人。第二张,吴敬雄与陆文渊碰杯,背景是赌场的标志牌。第三张最致命——陆文渊将一箱现金递给一个官员模样的人,箱子上有银行的封条,封条编号清晰可见。
银行流水显示,两个境外账户在过去三年间,有超过八亿人民币的资金往来。收款方包括多家空壳公司,付款方则统一标注为“文化投资款”。
而那份协议,是吴敬雄代表某基金会,与陆文渊的公司签订的“艺术品采购及咨询服务协议”。金额:两千万。服务内容:空白。签字处,吴敬雄的签名龙飞凤舞,还盖了私章。
陈暮用手机拍下所有资料,发给叶青红。附言:“明天听证会后确认。”
回信很快:“收到。已存档。明天九点,安全屋见。”
陈暮喝完咖啡,走出便利店。雨停了,夜空露出几颗稀疏的星。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安全屋附近的路口。
车行驶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陈暮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这座城市在夜晚呈现出另一副面孔——霓虹闪烁,车流如织,繁华背后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交易。
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所有的罪恶都发生在夜晚,因为黑暗是最好的掩护。”
但父亲没说,有些罪恶,连黑暗都掩盖不了。
手机震动。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三个字:
“小心李。”
陈暮盯着那三个字,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李?李志刚?还是……李卫国?
他删除短信,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将他拖入半睡半醒的状态。
恍惚中,他回到那个童年的下午。父亲站在黑板前,写下复杂的公式。阳光透过窗户,在粉尘中形成光柱。父亲说:“小暮,这个世界是由规则构成的。数学的规则,物理的规则,社会的规则。但最难的,是人的规则——因为人总会打破规则。”
“打破规则会怎样?”
“会付出代价。”父亲转身,笑容温和而哀伤,“但有时候,代价是值得的。”
车停了。陈暮睁开眼,付钱下车。安全屋所在的小区一片寂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他走到单元门口,正要掏钥匙,突然停下。
门口的地面上,有几个新鲜的烟蒂——不是叶青红的牌子。
陈暮后退两步,快速扫视四周。绿化带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但可能是野猫。三楼安全屋的窗户黑着,但窗帘似乎动了一下。
他转身,快步走向小区后门。刚拐过楼角,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跑。
陈暮冲进后巷,翻过一道矮墙,落地时脚踝传来刺痛。他咬牙继续跑,巷子尽头是条马路,车流稀疏。
一辆黑色轿车突然从路口冲出,急刹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李志刚。
“上车!”他低吼。
陈暮犹豫了一秒。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至少三个人。
他拉开车门,跳进副驾驶。车猛地加速,拐进另一条小巷,将追赶者甩在身后。
“谁派你来的?”陈暮喘着气问。
“周队。”李志刚盯着后视镜,“他让我保护你。但今晚……我收到消息,有人要动你。”
“什么人?”
“不知道。”李志刚摇头,“但级别很高。我的两个兄弟在安全屋外面守着,刚才全失联了。”
陈暮心脏一沉。叶青红安排的人?
车驶入主路,混入车流。李志刚连续变道,警惕地观察周围。“你去哪儿?我不能一直带着你。”
“回……”陈暮顿住了。安全屋不能回,酒店不安全,叶青红可能已经被监视。“去火车站。”
“你要离开北京?”
“不是。”陈暮看着窗外,“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最安全。”
北京西站,凌晨一点。
李志刚把车停在停车场,递给陈暮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用这个联系我,智能手机容易被定位。周队让我转告你:棋局最危险的时候,不是被将军,而是以为自己赢了的时候。”
陈暮接过手机。“周正华现在怎么样?”
“还在隔离审查。但他留了后手。”李志刚看了眼时间,“我只能送你到这儿。接下来的路,你得自己走。”
“谢谢。”
“别谢我。”李志刚启动车子,“如果周队判断错了,你可能活不到明天。”
车开走了。陈暮站在火车站广场上,周围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叫卖的小贩、蜷缩在长椅上的流浪汉。巨大的LED屏滚动显示着车次信息,广播声在夜空中回荡。
他买了张最近车次的站台票,混入候车室。在卫生间里,他换上了背包里备用的衣服——普通的夹克和牛仔裤,戴上鸭舌帽和口罩。
镜子里的人像个普通的务工者,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陈暮坐在候车室角落的长椅上,假装睡觉,眼睛却眯着一条缝观察四周。没有可疑人员。也许李志刚成功甩掉了尾巴。
他拿出那部诺基亚,给叶青红发了条短信:“安全屋暴露,已转移。明天九点,工商局门口见。”
没有回复。
陈暮不意外。如果安全屋真的被端了,叶青红现在可能也在转移。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分。距离明天上午九点,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他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但车站太显眼。最终,他走出车站,在附近找了家不需要身份证的小旅馆。房间狭小,床单有霉味,但至少能暂时藏身。
陈暮把椅子抵在门后,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人脸。他看着那块水渍,意识逐渐模糊。
梦里,他回到西山会所的赌桌。陆文渊推过所有筹码,笑着说:“赌最后一张牌。”
但牌翻开时,不是红桃8。
是林远苍白的面孔。
陈暮猛地惊醒,冷汗浸湿了后背。窗外天已微亮,街道上传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
他看了眼时间:清晨六点。还有三小时。
洗漱时,手机震动。叶青红的回复:“收到。工商局门口,穿红色外套的女人会接应你。注意安全。”
陈暮回了个“好”字,开始检查背包。相机、录音笔、备用电池——都是叶青红准备的取证设备。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他小心地藏在夹层里。
七点半,他离开旅馆。清晨的北京笼罩在薄雾中,早高峰尚未开始,街道上车辆稀疏。陈暮步行到地铁站,坐四号线到朝阳门。
工商局门口已经有人排队。陈暮站在马路对面观察,很快看到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年轻女人,手里拿着文件夹,时不时看表。
他确认周围没有可疑人员后,穿过马路。
“杨先生?”女人看到他,压低声音,“叶姐让我来的。听证会在三楼会议室,还有半小时开始。”
“陆文渊到了吗?”
“刚进去。”女人递给他一个工作证,“你是我们律所的实习助理,跟我一起进去。”
陈暮挂上工作证,照片是他,名字是“王晨”。证件做得很逼真。
两人走进工商局大楼。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多是律师和企业代表。陈暮快速扫视,看到了陆文渊——他站在电梯口,身边跟着两个助理,正与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交谈。
苏晚不在。
陈暮跟着红衣服女人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陆文渊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处。陈暮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能看见他后颈上一道细小的疤痕——那是昨晚照片上没有的细节。
电梯停在三楼。会议室门口有保安检查证件。陈暮顺利通过,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听证会九点整开始。流程枯燥:企业代表陈述,工商局官员提问,律师答辩。陆文渊的公司被指控注册资金不实、虚假地址、冒用他人身份等多项问题。陆文渊本人没有发言,全程由律师应对。
陈暮假装记录,实际在观察。陆文渊坐在前排,姿态放松,偶尔与旁边的人耳语。那个官员模样的人坐在评审席,每次提问都避重就轻。
这是一场表演。陈暮想。所有人都知道结果会怎样——罚款了事,不会伤筋动骨。
十点十分,休庭十五分钟。
人群涌向走廊的茶水间。陈暮起身,走向卫生间。在隔间里,他快速查看手机:叶青红发来消息:“照片确认。工商系统内部档案显示,陆文渊本人与护照照片一致。苏晚给的是真的。”
陈暮深吸一口气。那么,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把这些证据安全地交出去?
他走出隔间,洗手时,镜子里出现了陆文渊的身影。
“王助理?”陆文渊站在他身后,笑容温和,“刚才在会议室看到你,就觉得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陈暮稳住心跳,转身:“陆总记错了吧。我是律所的实习生,第一次跟这种案子。”
“是吗?”陆文渊走近,仔细打量他的脸,“可能是我记错了。不过你长得真的很像我一个朋友。”
“那真是荣幸。”
陆文渊笑了笑,打开水龙头洗手。“年轻人,律所工作辛苦吗?”
“还好,能学到东西。”
“想不想换个环境?”陆文渊关掉水龙头,抽出纸巾擦手,“我公司缺法务人才。薪水比律所高,机会也多。”
“谢谢陆总好意,但我刚入行,还是想多锻炼几年。”
“懂得沉淀,不错。”陆文渊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对了,你认识一个叫苏晚的人吗?”
空气凝固了。
陈暮看着镜子里陆文渊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温和,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认识。”他说。
“那可惜了。”陆文渊叹了口气,“她是我助理,昨天突然辞职了。电话关机,住处清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我还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拍拍陈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如果见到她,麻烦转告一声:该还的东西,该交代的事,总要有个了结。躲,是躲不掉的。”
说完,他走出卫生间。
陈暮站在原地,水龙头还在滴水,发出规律的滴答声。镜子里,他的脸苍白如纸。
走廊传来铃声,下半场听证会开始。陈暮没有回去,他快步走向楼梯间,在防火门后拨通了李志刚的电话。
“苏晚失踪了。”他压低声音,“陆文渊在找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志刚说:“昨晚后海,你们见面之后,有三辆车跟着她。我的人跟丢了。”
“她可能已经……”
“不一定。”李志刚打断他,“那姑娘很机灵。而且……周队安排了人暗中保护她。”
陈暮愣住了。“周正华?”
“周队早就注意到她了。三年前,苏晚第一次试图举报时,周队截获了信息,但没有打草惊蛇。他让她继续留在陆文渊身边,收集更多证据。”李志刚顿了顿,“但这件事只有周队和我知道。现在周队被审查,保护她的人可能得不到指令,但应该还在。”
“他们在哪儿?”
“不知道。这是为了保护双方安全,采取的单线联系。”李志刚的声音变得急促,“你现在在哪儿?立刻离开工商局,陆文渊可能已经怀疑你了。”
陈暮看向楼梯间的窗户。楼下停车场,陆文渊的车还在,但刚才那个红衣服的女人站在车旁,正焦急地打电话。
他的手机震动,叶青红的短信:“快走。陆文渊的助理在查你的工作证。”
陈暮挂断电话,推开楼梯间的门。他没有下楼,而是往上走。顶楼是档案室,这个时间应该没人。
他爬到七楼,推开天台的门。冷风扑面而来,北京城在脚下铺展,雾霾让天际线变得模糊。
从这里能看到工商局正门。几辆黑色轿车驶入,停在楼前。车上下来七八个人,穿着便衣,但姿态明显是受过训练的。
不是警察,就是保镖。
陈暮退回楼道,快速思考。下楼会被堵,待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他看向走廊另一端的窗户——外面是相邻建筑的屋顶,距离约三米。
没有选择。
他推开窗户,爬上窗台。七楼的高度让人眩晕,风很大。陈暮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
身体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时间仿佛变慢,他能看见对面楼顶的水箱、太阳能板、散落的工具。然后他的膝盖重重撞在水泥边缘,剧痛传来,但双手抓住了屋顶的护栏。
他咬牙翻过去,瘫倒在地。脚踝和膝盖都在抗议,但没有骨折。
身后传来喊声,有人发现了他的踪迹。陈暮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向屋顶另一侧。这里有一架维修用的梯子,通向下面的小巷。
他顺着梯子爬下,落地时差点摔倒。小巷堆满垃圾,臭气熏天。陈暮拖着伤腿,尽快走出巷口。
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去北京站。”
车开动了。陈暮回头,看见工商局门口聚集了更多的人。陆文渊站在人群中央,正抬头望向天空。
两人的目光隔着车流交汇了一瞬。
然后出租车拐弯,将一切都甩在身后。
陈暮靠在座位上,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衣服,膝盖处的裤子已经磨破,渗出血迹。
手机震动。这次是叶青红打来的。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异常冷静。
“出租车上,去北京站。”
“听着,你不能回安全屋,也不能去任何我们约定的地点。陆文渊的人可能监听了我们的通讯。”
“苏晚给的证据是真的。”陈暮说,“我亲眼确认了。”
“我知道。”叶青红顿了顿,背景音里有急促的脚步声,“但现在这些证据,以及你本人,都成了目标。陈暮,协议可能要暂停。”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太危险了。对你危险,对任务危险,对所有人都危险。”叶青红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上级命令,暂时中止你的协作者身份。你需要……消失一段时间。”
陈暮闭上眼睛。车窗外,城市在飞逝。高楼,桥梁,人群,一切都在流动,只有他被定格在这个时刻——一个逃亡者,一个弃子。
“多久?”他问。
“不知道。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也许……”叶青红没有说完,“但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在,协议就不会作废。只是现在,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评估风险。”
“评估期间,我怎么办?”
“李志刚会联系你。他有安全的地方,也有资源。”叶青红压低声音,“陈暮,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有人想到。”陈暮说,“但我还有个问题:周正华保护苏晚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叶警官?”
“我不知道。”叶青红最终说,但声音里有明显的动摇,“但如果这是真的……很多事情就需要重新解释了。”
“比如?”
“比如周队为什么突然被停职。比如为什么我们的行动总是慢一步。比如……”她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