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天还没亮。
雪下了一夜,没停。民政局门口的台阶被扫出一条窄道,积雪堆在两侧,像两堵灰白的墙。路灯昏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冷光。空气冻得人鼻腔发痛,呼出的气刚冒出来,就被风撕碎了。
沈知意站在台阶下,没往上走。
她穿着一件米色长款大衣,领口竖着,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没什么情绪,盯着前方某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天亮。
她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的婚戒在微光下泛着冷银色的光。右手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边角已经湿了,夜里落过雨,后来才转雪。纸袋被她的手心焐着,却还是透着凉。
她站得很直,但肩膀微微收着,像是冷,又像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缩起来。
树影后,一根路灯杆的背面,有东西反了一下光。
是镜头。
一闪即逝。
她没动,也没回头。好像知道,又好像不在乎。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签了吧,早点结束。”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三天前,她说给苏晚听的。
苏晚当时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半杯冷掉的咖啡,看着她,眼神发沉:“你真想好了?”
她点头。
“陆承渊不是傻子,他要是来求你,你怎么办?”
她低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他不会来。”
“可他要是来了呢?”
她抬眼,笑了笑:“那就让他来。”
现在,她就站在这儿,等他来。
等他来签字,等他来画句号。
二十分钟过去。
一辆黑色轿车碾着积雪,缓缓停在台阶前。车门打开,陆承渊下来了。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但领带歪了,扣子没系,头发乱了一缕,压在额前。眼底发青,血丝爬满眼球,像是熬了整夜。他站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走上台阶。
她也没看他。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厅。
离婚登记室在二楼,走廊空荡,只有脚步声。她的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声音很轻。他的皮鞋声重,一步一沉。
门开着。
工作人员坐在桌后,面无表情,面前摆着两份离婚协议。
“请坐。”
她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协议,翻开。
他站在她旁边,没坐。
“请双方确认身份信息。”工作人员说。
她递上身份证。他慢了一拍,也掏出来。
她签字很快,笔尖落下去,像刀刻进木头,三个字——“沈知意”,干脆利落。
他盯着她写字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曾经他亲手给她涂过护手霜,说是冬天容易裂。
现在那只手稳得可怕。
他没动笔。
工作人员抬头:“先生?”
他这才回神,拿起笔,却迟迟不落。
“真的没有回头路?”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没抬头,笔尖顿了顿,继续写完最后一个笔画。
签完,她把协议推到他面前,动作很轻,却像推开一道墙。
他盯着那张纸,拳头慢慢攥紧。
“你为了‘林昭’,连家都不要了?”他突然说,语气压低,带着压抑的怒。
她终于抬眼。
目光对上他。
那一瞬,他心跳漏了一拍。
她笑了。不是讽刺,不是讥诮,是一种很淡、很冷的笑,像雪落在脸上,不留痕迹。
“我没有家。”她说,“从你信她那天起,就没有了。”
他说不出话。
她收回视线,起身,拎起包,转身就走。
“手续已完成,双方可领取离婚证。”工作人员说着,把两本红色小本子推到桌边。
她没回头,也没接。
他猛地站起来,冲出柜台,几步追上她,在走廊拐角一把抓住她手腕。
力道很大。
她被拽得一晃,大衣袖口滑下,露出一截手腕,皮肤很白,有道淡淡的疤痕,是他从前不小心用表链划的。
他看见了,手指不自觉松了点。
但她立刻抽手。
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
她站定,回眸。
“如果我说我后悔了?”他声音沙哑,眼里有血丝,有光,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看着他。
三秒钟。
然后,轻轻开口:“迟了,先生。”
转身,走下楼梯。
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下敲在地面,也敲在他心上。
他没再追。
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像抓着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外面雪还在下。
她走出民政局大门,寒风扑面,把围巾吹开一角。她没管,径直往前走。
街角有个垃圾桶,绿色铁皮的,盖子半开。她走到那儿,停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婚纱照。
两人站在海边,她穿白纱,他穿黑礼服,阳光很好,她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起来。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主动提要补办婚礼,说“以前亏欠你的,以后都补上”。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双手用力,撕。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脆。
她一片片撕,动作不急,也不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碎片扬起,混着雪花,落进桶里。
有片纸卡在桶沿,上面是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她没去碰。
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苏晚。
她接通。
“喂。”
“他们要发你‘新身份’的新闻,”苏晚声音从那头传来,冷静,“准备好了吗?”
她望着远处灰蒙的天空,嘴角微微一扬。
“让他们发。”
电话挂断。
风卷着雪,吹过空荡的街道。
镜头缓缓拉远。
街角暗处,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缩在墙后,手里举着相机。他刚拍完一组照片——沈知意撕照、扔照、接电话。
他低头,点开社交平台,上传其中一张。
配文:【重磅!凰语资本创始人“林昭”真实身份曝光?疑似与陆氏前少奶奶沈知意为同一人!】
照片清晰。
画面中,“林昭”站在国际财经峰会讲台前,摘下口罩,眉眼分明,神情冷峻。
正是沈知意。
发布键按下。
网络另一端,无数手机屏幕同时亮起。
而此刻,沈知意已走出两条街。
她拦了辆出租车,拉开后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她报了个地址——城南创业园A座。
车子启动,驶入清晨的雪幕。
车内暖气开着,她解开围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雪,化了,顺着脸颊滑下来,像一滴泪。
但她没睁眼。
手机又震了。
是苏晚发来的消息:【热搜第三了,标题是“林昭现身,沈知意重生”。】
她没回。
只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车子穿过城市,高楼渐少,街道变窄。雪落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推开,一下,又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远处天边,有光破云而出。
不是太阳,是晨曦。
她摸了摸大衣口袋,婚戒还在里面。
没扔。
也没戴。
就放着。
像一段记忆,封存了,但没销毁。
车子拐进园区,停在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
她下车,抬头看。
楼顶挂着两个字:凰语。
风吹起她的大衣下摆,她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大厅。
前台女孩抬头,笑着打招呼:“林总早。”
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的脸。
妆没化,头发随意扎着,眼下有点青,但眼神很静。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早,林昭。”
电梯上升。
顶层,办公室门打开。
苏晚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脚翘在茶几上,手里一杯美式,正刷手机。
听见动静,抬头。
“成了?”
她点头,脱下大衣挂好。
“热搜炸了,”苏晚把手机递过去,“白薇那边已经开始删帖了,反应挺快。”
她接过手机,扫了一眼。
热搜榜首:林昭沈知意 陆承渊
次条:#沈知意净身出户三年后成女富豪
三条:#陆氏前少奶奶逆袭记
评论区炸锅。
【卧槽!原来林昭就是她?我天天看她财经分析,以为是个四五十岁大叔!】
【三年前她被全网骂小三,现在全网喊姐姐……这反转我爱了】
【陆承渊是不是傻?放着这样的女人不要,非要那个白薇?】
【听说白薇昨天还在慈善晚宴上哭诉“知意是我妹妹,我心疼她被骗”……笑死】
【等等,林昭最近那篇《资本围猎下的女性生存》是不是在影射陆氏?】
她看完,把手机放下。
“让他们吵去。”她说。
苏晚盯着她:“你真打算就这么放着?不发声明?不澄清?”
她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园区。
晨光洒进来,照在她的侧脸。
“澄清什么?”她声音很轻,“他们爱信什么就信什么。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她回头,眼神终于有了温度,也有了锋芒。
“让他们输。”
苏晚笑了,端起咖啡碰了碰空气:“敬凤凰,浴火归来。”
她没笑,但眼角微微扬起。
手机又震。
这次是陌生号码。
她接起。
“沈小姐,”一个男声,“我是《财经前线》记者,关于您以‘林昭’身份发表的三篇行业报告,我们想做一个专题访谈……”
她听着,没打断。
等对方说完,她才开口:“可以。但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提陆氏,不提过去婚姻。”
“第二?”
“采访地点,定在陆氏集团正对面的咖啡馆。上午十点,我准时到。”
电话挂断。
苏晚挑眉:“你这是要打脸?”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
“不是打脸。”她说,“是让他们看清,我从来就没输过。”
窗外,雪停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凰语资本”四个字上,金光闪闪。
她拿起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
“十点见。”苏晚在后面喊。
她没回头,抬手挥了挥。
门关上。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
她走进去,按下1楼。
镜面再次映出她的脸。
这一次,她看着自己,轻声说:
“欢迎回来,沈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