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刮过老城区的窄巷。风里夹着一股子衰败的味道,是墙根下枯萎的野草味,是屋檐上剥落的墙灰味,也是巷尾阴沟里沉淀了许久的、混着腐烂杂物的腥臭味。那风来得急,卷起的枯黄梧桐叶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又轻飘飘地落下,积在阴沟边缘,和沟里绿莹莹的浮沫融在一起,看着说不出的颓败。
巷尾的阴沟不算深,却积了半尺深的污水,黑沉沉的水面上漂着烂菜叶、碎布条,还有不知是谁扔的半截烟头,绿莹莹的浮沫在水面上慢慢漾开,像一层滑腻的油脂。而就在这污水与腐物交织的地盘里,正躺着本故事独一无二的男主角——蛆霸天。
蛆霸天四岁了。
在蛆虫的世界里,一岁是懵懂的幼虫期,两岁学着啃食腐物、划分地盘,三岁能和邻沟的同类打上几场硬仗,四岁,已是能独当一面、威震一方的年纪。他生得通体洁白肥硕,没有一丝杂色,身段更是比同龄的蛆虫修长三分,远远望去,像一截润白的玉簪子,在污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爬过的地方,总会留下一道浅浅的、带着黏液的痕迹,那痕迹在蛆虫界,就像是王者的图腾,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霸道气息,寻常小蛆虫见了,都得乖乖绕道走,不敢有半分逾越。
此刻,蛆霸天正趴在一截泡得发胀的腐烂菜根上,慢条斯理地啃着。那菜根是前几天一个老太太倒垃圾时掉下来的,汁水饱满,带着一股子微甜的腐味,是蛆霸天最爱的口粮。他啃得极慢,极讲究,不像其他蛆虫那样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抿着,乌黑的复眼警惕地扫过四周。复眼是蛆虫的利器,能看清四面八方的动静,哪怕是一只蚂蚁爬过,也逃不过他的视线。他是这片阴沟的霸主,从三岁那年打赢了隔壁臭水沟的独眼蛆王,抢下这片油水丰厚的地盘后,这里的一草一木、一腐一烂,就都归他管了。
阳光透过窄巷上方的缝隙,懒洋洋地洒下来,落在蛆霸天洁白的身躯上,暖洋洋的。他舒服地扭了扭身子,正准备眯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惬意时光,一声苍老的、带着痛楚的声音,却猝不及防地从阴沟边传来。
“哎哟,我的老腰……”
那声音又轻又颤,像是被风一吹就要散了,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虚弱,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痛苦。
蛆霸天猛地抬头,复眼里的惬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警惕。他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扶着斑驳的砖墙,艰难地挪动着步子。那身影实在太瘦小了,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白得像雪,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飘起来,露出满是皱纹的额头。她的背驼得厉害,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了几十年,肩膀一高一低,走一步,就轻轻晃一下,看着随时都可能栽倒在地。
这就是九十六岁的林小娇。
林小娇的脸上爬满了皱纹,那些皱纹深深浅浅,纵横交错,比巷口被人踩了几十年的石板路还要深,还要密。她的眼睛很浑浊,却透着一股子温和的光,手里紧紧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子,袋子口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躺着几块嫩生生的豆腐,还冒着淡淡的热气,显然是刚从巷口的豆腐铺买的。
老城区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又被前几天下的雨浸得发滑。林小娇的脚底下一滑,身子猛地往前扑去,她惊呼一声,慌忙伸手去抓墙,可抓了个空,整个人都失去了平衡。手里的布袋子也脱手而出,“啪嗒”一声,重重地摔在了阴沟里,正好落在蛆霸天面前的污水中。
布袋子摔破了,里面的豆腐块滚了出来,带着温热的水汽,混着黑沉沉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溅了蛆霸天一身。
温热的豆腐混着冰冷的污水,瞬间糊满了蛆霸天洁白的身躯。他身上那层带着霸道气息的黏液,被冲得七零八落,连带着他最爱的腐烂菜根,也被一块滚过来的豆腐砸得歪到了一边。
蛆霸天愣住了。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复眼里的警惕变成了茫然,足足愣了三秒。
三秒过后,一股滔天的怒火,猛地从他小小的身躯里窜了出来,瞬间烧遍了全身。
敢弄脏本霸总的身体?!
敢毁了本霸总的口粮?!
这老东西,怕是活腻了!
蛆霸天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扭动起肥硕的身躯,速度快得惊人,几下就爬到了那块滚落在污水里的豆腐上。他高高地昂起头颅,将自己身为霸主的气势发挥到了极致,对着惊魂未定的林小娇,发出了一声威严十足的“啾啾”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满满的怒气和警告,像是在说:“大胆!竟敢冒犯本霸总!”
林小娇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她扶着墙,轻轻捶了捶自己的腰,疼得龇牙咧嘴。缓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这一看,她就忍不住笑了。
只见阴沟里,一只白白胖胖的蛆虫正趴在一块脏乎乎的豆腐上,高高地昂着头,小小的身体绷得紧紧的,一对乌黑的复眼瞪得溜圆,正对着自己耀武扬威,那模样,活像个受了委屈的小霸王。
“哎哟,小家伙,是我砸到你啦?”林小娇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歉意,还有几分忍俊不禁。她活了快一百年,见过的虫子不计其数,却从没见过这么有脾气的蛆虫。
她蹲下身,动作很慢,很轻,生怕再吓到这个小家伙。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指,那手指干瘪得像老树枝,皮肤松松垮垮地挂着,上面还沾着一点刚买豆腐时蹭到的豆香。她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蛆霸天的背。
那一瞬间,蛆霸天浑身一僵。
像是被一道电流击中,又像是被一团温暖的火烫到,他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变得软乎乎的,连扭动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想躲开,想再次发出警告的啾啾声,可那温热的触感,带着一股淡淡的豆香和老人特有的、暖暖的气息,却让他动弹不得。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类触碰。
还是个这么老的人类。
林小娇的手指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他似的,只轻轻摸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她看着他洁白的身躯上沾着的污水和豆腐屑,忍不住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真是个漂亮的小家伙。可惜掉在这脏地方了,委屈你啦。”
漂亮?
小家伙?
蛆霸天气得直扭身子,在豆腐上滚来滚去,嘴里啾啾啾地叫个不停,叫声又急又响,带着满满的抗议。
本霸总的名字是霸天!是这片阴沟说一不二的霸总!不是什么小家伙!
漂亮算什么?本霸总靠的是实力!是霸气!
林小娇哪里听得懂他的抗议,只当他是受了惊吓,又对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她又蹲了一会儿,直到腰杆实在撑不住了,才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恋恋不舍地看了阴沟里的蛆霸天一眼,又看了看那块泡在污水里的豆腐,轻轻叹了口气,才一步一挪地,朝着巷子深处的家走去。
风又吹起来了,卷起落叶,落在阴沟里。
蛆霸天趴在豆腐上,看着林小娇佝偻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乌黑的复眼里,怒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沾着的、带着淡淡豆香的豆腐屑,又啾啾地叫了一声,声音里,没了怒气,反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软糯。
这老东西……
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她的手,很暖。
至少,她夸他……漂亮。
蛆霸天扭了扭身子,啃了一口身下的豆腐。
嗯,味道,好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