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别院的飞檐翘角浸成了浓黑的剪影。烛火在铜盏里跳跃着,明明灭灭的光,映得曹操的脸一半亮一半暗,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再无半分先前的温和笑意,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冷冽。
孙权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翠竹。方才曹操看似随意的闲谈,字字句句都藏着钩子,他尽数拆解,却也清楚,狐狸的尾巴,终究是藏不住的。
“仲谋啊。”曹操放下手中的玉箸,指尖轻轻叩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落在寂静的屋子里,竟像是敲在人心上的战鼓,“你当真以为,孤的眼睛是瞎的?”
孙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粳米粥,指尖触到碗壁的凉意,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丞相此言,我听不懂。”
“听不懂?”曹操低笑一声,猛地站起身,玄色的衣袍扫过案几,带得一只青瓷碟子“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溅到孙权的脚边,他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曹操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通透:“这几日,孤的别院外,总有一道黑影徘徊。昼伏夜出,身手矫健,若非孤早有防备,怕是连他的踪迹都抓不到。”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压迫感,“那是你的人,对吧?是澜,对吧?”
孙权握着碗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却依旧抬眼,看向曹操,眼底一片坦荡:“丞相说笑了。我身陷囹圄,自身难保,何来的人手在别院外徘徊?”
“嘴硬。”曹操嗤笑一声,俯身逼近他,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孤派人去查过,那黑影的身形步法,与你江东的那个刺客澜,分毫不差。他守在外面,是想救你出去,是吗?”
孙权的心猛地一沉,澜的行踪,终究还是被曹操发现了。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丞相若是想找个由头处置我,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何必牵扯一个不相干的人?”
“不相干?”曹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伸手,攥住了孙权的下颌。他的力道极大,捏得孙权的下颌骨生生发疼,迫得他不得不仰头,与他对视。“孤说了,那是你的人!他守在外面,一日复一日,就等着孤松懈的那一天,好带你逃出生天!孙仲谋,你当真以为,孤会信你的鬼话?”
孙权的唇角被捏得泛白,却依旧不肯松口,他死死地盯着曹操,目光里带着几分倔强的狠厉:“我说了,不是。”
“好,好一个不是。”曹操怒极反笑,猛地松开手,反手一挥,将床头案几上的铜盆扫落在地。那铜盆里盛着大半盆清水,是侍女白日里备着给孙权净手的,此刻“哗啦”一声泼洒出来,溅湿了孙权的衣袍,也打湿了地面。
冰冷的水浸透了衣料,贴在皮肤上,激得孙权打了个寒颤。他还未反应过来,就被曹操猛地攥住了后颈的衣领,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被狠狠按向那只倒扣在地上、尚且残留着大半盆水的铜盆。
“唔——”
冰冷的水瞬间漫过了他的口鼻,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窒息的恐慌感铺天盖地地袭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丝空气都吸不进去。水顺着鼻腔灌入喉咙,火辣辣地疼,他拼命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抓着,却只抓到了冰冷的地面和曹操那双铁钳般的手。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水流声,意识像是被泡在水里的棉絮,一点点变得沉重。就在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而亡的时候,后颈的力道骤然一松。
孙权猛地被拽离了铜盆,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呛出的水混着眼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将肺里的空气都换一遍。
曹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冰冷的审视:“说,澜在哪里?他的据点在哪里?你若是说了,孤便饶你这一次。”
孙权咳得撕心裂肺,却依旧抬起头,看向曹操,嘴角勾起一抹染着水渍的冷笑。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衣袍湿透,狼狈不堪,那双桃花眼里却燃着不屈的火焰:“我不知道。”
“你还敢说不知道?”曹操的耐心像是被彻底耗尽,他再次俯身,攥住孙权的后颈,不顾他的挣扎,又一次将他的头狠狠按进了那盆冰冷的水里。
窒息的痛苦再次袭来,比上一次更加猛烈。孙权的四肢开始发软,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徘徊。他能感觉到曹操的手死死地按着他,像是要将他彻底溺死在这盆水里。
他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澜的脸。是澜训练时汗湿的额角,是澜递给他手帕时带着薄茧的指尖,是澜挡在他身前时,那道坚不可摧的背影。
澜,你快走……
千万不要来……
我没事……
意识渐渐沉沦,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葬身于此的时候,后颈的力道再次松开。他被猛地甩在地上,重重地撞在床腿上,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他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咳得撕心裂肺,嘴里满是水腥气,却依旧咬着牙,不肯吐出半个字。
曹操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怒。他看着地上那个狼狈不堪却依旧眼神倔强的身影,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猛地抬脚,一脚踹在旁边的案几上。案几轰然倒地,上面的杯盘碗碟碎了一地。
“孙仲谋!”曹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怒火,“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杀你?!”
孙权趴在地上,缓缓抬起头,他的脸颊蹭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与脸上的水渍混在一起,狼狈却又带着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他看着曹操,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决绝:“你杀了我……试试看。”
曹操愣住了。
孙权撑着地面,一点点地坐起身,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是从未被击倒过。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厉:“你可知道,我是江东的少主。你若是杀了我,江东的子民会如何?江东的将士会如何?周瑜、鲁肃他们,会带着江东的百万雄师,踏平你的许都,将你挫骨扬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剑,直刺曹操的眼底:“你敢赌吗?赌你杀了我之后,能不能承受得起江东的雷霆之怒?”
曹操死死地盯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像是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碰撞。屋子里的气氛凝滞得可怕,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曹操突然仰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好!好一个孙仲谋!”曹操笑罢,指着他,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好一个宁死不屈!好一个玉石俱焚!孤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缓步走到孙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警告:“你不肯说,没关系。孤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孙权脸颊上的血痕,动作轻柔,眼神却冷得刺骨:“你的那个澜,不是很能忍吗?孤倒要看看,他能在外面守多久。等他熬不住了,自会现身。到时候,孤会让他亲眼看着,他拼死也要护着的人,是如何在孤的掌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孙权的瞳孔猛地一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曹操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满意地笑了笑,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好好歇着吧,仲谋。接下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说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门外走去。玄色的衣袍在烛火的映照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是一条蛰伏的巨蟒。
门被“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屋子里只剩下孙权一人。
他缓缓地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冰冷的地面透过湿透的衣袍,传来刺骨的寒意。他看着那只倒扣在地上的铜盆,看着地上狼藉的碎片,眼眶突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着,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澜,你快走……
不要管我……
千万……不要来……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了。一道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贴在窗棂上,将屋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那双猩红的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心疼,紧握的双拳上,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地咬着牙,压抑着喉咙里的低吼,像是一头即将失控的猛兽。
烛火摇曳,映着他的影子,与屋内那道单薄的身影,遥遥相对。
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而他与他的宿命,早已在这场权谋与爱恨的漩涡里,纠缠不休,无从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