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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图书馆的雨声

偏要海风渡我

那场雨持续了整整一周。

每天清晨,许景行拉开窗帘,看见的都是灰蒙蒙的天空和湿漉漉的街道。雨不大,但绵绵不绝,像这座城市在低声啜泣。

周三放学后,他照例去琴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不是陈砚深惯常弹的曲子,而是一段陌生的、实验性的旋律,充满不和谐和弦。

许景行推开门,看见陈砚深背对着他坐在钢琴前,肩膀紧绷着。

“在写新曲子?”许景行轻声问。

琴声停了。陈砚深没有回头,手指还按在琴键上:“嗯。”

许景行走过去,看见琴架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潦草的音符和涂改痕迹。笔记本旁放着那两支用过的2B铅笔,削得很尖。

“不太顺利?”许景行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陈砚深终于转过头。他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卡住了。”他说,“有一段旋律,怎么改都不对。”

许景行不懂音乐理论,但他知道创作卡住的感觉——就像素描时,明明知道要画什么,手却不听使唤。

“要不要停一下?”他说,“去图书馆?我借几本书。”

陈砚深沉默了几秒,然后合上琴盖:“好。”

图书馆在教学楼顶层,是个圆形的玻璃穹顶建筑。雨天里,雨水顺着穹顶的弧形滑落,像一道流动的水幕。馆内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远处复印机的嗡鸣。

许景行要找几本素描技法书,陈砚深则径直走向音乐理论区。他们在书架间分开,约定半小时后在阅览区见。

许景行在艺术类书架前慢慢走着,手指拂过书脊。他抽出一本炭笔画教程,翻开时,一张纸片飘落——是张书签,上面手抄着一行诗:

「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字迹锋利,是陈砚深的笔迹。

许景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书签夹回书里。他没有借那本书——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秘密。

在建筑类书架旁,他看见了陈砚深。

陈砚深坐在地上,背靠着书架,膝上摊着一本厚重的乐谱集。他看得很专注,连许景行走近都没察觉。许景行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书页边缘做着记号——用的正是许景行给他的那支。

“找到想看的了?”许景行轻声问。

陈砚深抬起头,眼里的专注慢慢散去:“嗯。巴赫的平均律,想研究一下他的对位法。”

他们抱着各自的书走到阅览区。靠窗的位置空着,窗外是雨中的操场和更远处灰蒙蒙的海。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安静地看书。

许景行翻着素描教程,目光却不时飘向对面。

陈砚深看书时有个习惯——遇到重要的地方,会用铅笔轻轻敲击书页边缘,节奏稳定,像在打拍子。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更白。头发有些长了,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

雨声是阅读最好的背景音。许景行渐渐沉入书里的世界,直到一声惊雷把他拉回现实。

窗外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图书馆的灯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馆内陷入昏暗,只有穹顶透下天光。学生们发出低声惊呼,管理员喊着“大家保持安静,备用电源马上启动”。

但备用电源没有来。

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穹顶上发出巨大的声响。窗外已经黑如夜晚,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室内。

“看来要等一会儿了。”陈砚深合上书,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在昏暗中对坐着。许景行看不清陈砚深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你怕黑吗?”陈砚深忽然问。

“不怕。”许景行说,“你呢?”

“怕。”陈砚深承认得很坦然,“小时候有一次被困在电梯里,两个小时。”

“后来呢?”

“后来消防员来了,把我抱出来。我哭得很惨。”陈砚深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从那以后,我就总带着手电筒。”

仿佛为了证明,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按下开关。一束暖黄色的光柱亮起,照亮两人之间的桌面。

光柱里,尘埃缓慢飞舞。

“你总是准备得很充分。”许景行说。

“因为生活经常出人意料。”陈砚深把手电筒立在桌上,光柱向上,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圆圆的光斑,“就像这场雨。”

他们又沉默了。但这次的沉默不尴尬,而是被雨声填满的、舒适的安静。

许景行忽然想起那张书签:“我刚才看到你抄的诗。”

陈砚深顿了一下:“张爱玲的。”

“你读张爱玲?”

“我妈喜欢。家里有很多她的书。”陈砚深调整了一下手电筒的角度,“那句话…写得很好。把等待的心情写得很美,即使等待本身并不美。”

“你在等什么吗?”许景行问出口才觉得唐突。

但陈砚深没有生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许景行以为他不会回答。

“等一首曲子写完。”他最终说,“等雨季结束。等…”他停顿,“等一些事情变得清晰。”

闪电再次划过,瞬间照亮他的脸。许景行看见他眼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了,抓不住。

“你呢?”陈砚深反问,“你在等什么?”

许景行想了想:“等适应这里。等粤语说得更好。等…”他也停顿,“等一些画面出现在脑子里,然后我能把它们画出来。”

“什么画面?”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会出现。”许景行说,“就像你知道那段卡住的旋律最终会流畅起来。”

陈砚深笑了。在手电筒微弱的光里,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柔软。

“有时候,”他说,“我觉得创作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你隐约知道前面有什么,但看不清。只能一点点试探,有时候碰到墙,有时候碰到门。”

“那你现在是碰到墙了?”

“嗯。”陈砚深看向窗外,“一堵很厚的墙。”

雨势稍缓,但天色依旧昏暗。图书馆里,其他学生开始点起手机屏幕,星星点点的光散布在各个角落。

“想听那段卡住的旋律吗?”陈砚深忽然问。

“现在?没有钢琴。”

陈砚深伸出手,摊开手掌:“在这里弹。”

许景行疑惑地看着他。陈砚深开始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同时低声哼唱。没有钢琴的共鸣,那段旋律显得更赤裸,更脆弱。

许景行闭上眼睛听。

他听到了——不是具体的音符,而是一种情绪。徘徊的、犹豫的、想要前进又退却的…像一个人在雨中的十字路口来回踱步。

“这里,”陈砚深停下来,“到了这里,我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为什么要选?”许景行睁开眼睛,“不能同时往两个方向吗?”

陈砚深愣住了。

许景行拿起自己的铅笔,在素描本空白页上画了两条分叉的线:“就像画画,有时候不一定要一条路走到底。可以分开,再汇合。”

他画着,手电筒的光追着他的笔尖。线条在纸上延伸,分叉,交织,最终汇成一个完整的图形——像一棵树,也像河流的支流。

陈砚深看着那幅画,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拿起自己的铅笔,在许景行画的线条旁边,写下几个音符。

接着是更多的音符。他写得很快,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许景行静静地看着。他看不懂五线谱,但他看得懂陈砚深的表情——那种专注的、豁然开朗的表情,像迷雾中突然看见了灯塔。

十分钟后,陈砚深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解决了?”许景行问。

“没有完全解决。”陈砚深说,“但我知道该怎么走了。”他看着许景行,“谢谢。”

“我没做什么。”

“你做了。”陈砚深说,“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灯就在这时亮了。

备用电源终于启动,图书馆重新被白光填满。学生们发出松一口气的声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骤然的明亮让许景行眯起眼睛。他看见陈砚深匆忙合上笔记本,把刚才写的那页小心地撕下来,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那页纸很重要?”许景行问。

“很重要。”陈砚深说,“是突破。”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细的雨丝。天色渐晚,街灯一盏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倒影。

“今天没有琴房时间了。”陈砚深看着天色。

“嗯。”

他们并肩走在雨中。这次谁也没打伞,任由细雨落在头发上、肩膀上。

“周六,”陈砚深说,“老人院见?”

“嗯。”许景行顿了顿,“你还会卡住吗?”

“可能还会。”陈砚深诚实地说,“创作就是这样。”

“那下次再一起想。”

陈砚深侧过头看他:“好。”

走到地铁站时,许景行的头发已经湿透了,一缕缕贴在额前。陈砚深的情况也差不多,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

“你那天画的李伯,”陈砚深忽然说,“他孙子回信了。”

“真的?”

“嗯。从新加坡寄来的,说画得真好,说谢谢。”陈砚深说,“李伯很高兴,把信给每个人看。”

许景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想到自己随手画的素描,能连接起相隔千里的祖孙。

“你做得很好。”陈砚深说,声音很轻,“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要好。”

地铁来了。这次他们不同方向,陈砚深往柴湾,许景行往坚尼地城。

“明天见。”陈砚深说。

“明天见。”

车门关闭前,许景行看见陈砚深从钱包里抽出刚才那张折好的纸,展开,低头看着,嘴角有很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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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许景行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幅特别的画:

不是具象的物体,也不是人物肖像,而是光线——手电筒的光柱,光柱里的尘埃,被光照亮的木质桌面纹理,还有在桌面上敲击节奏的手指影子。

他在旁边写:

今日识得:黑暗让人說真話。創作是摸索前進。有人因为我的一句話,找到了路。

而在陈砚深的乐谱本上,那首《给一个会画画的人》终于有了突破。

他在新写的那段旋律旁注释:

他说:为什么要选?

于是我不选了。

让旋律分叉,再汇合。

像他画的线条。

窗外,雨还在下,但已渐渐转小。香港的夜晚被雨水洗得清澈,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成彩色的河。

两个少年,一个用画笔,一个用琴键,各自在摸索中前进。而在这个雨夜,他们的路径短暂地交汇,照亮了彼此前行的方向。

有些墙依然存在,有些路依然模糊。但至少此刻,他们知道——在黑暗中,他们不是独自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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