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缠缠绵绵下了半个月。
城郊的烂尾楼工地被泡成了一片泥沼,凌晨三点,一道刺目的手电光柱划破雨幕,照亮了泥地里一截惨白的骨茬。
“队里,这里有发现!”
年轻警员的声音带着颤,惊飞了树梢上几只避雨的乌鸦。
警戒线很快拉了起来,红蓝警灯在雨雾里晕开朦胧的光晕。林砚踩着泥泞走过来时,黑色的作战靴已经裹满了泥浆。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一张线条冷硬的脸,眉峰锐利,眼神沉得像淬了冰。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目光却精准地落在泥地里那截骸骨上。
“是个女孩发现的,”旁边的副队老张递过来一副手套,“放学抄近路,一脚踩空陷进泥里,摸到了这个。初步勘察,周围还散落着几块碎骨,看骨形,像是成年人的肱骨和股骨。”
林砚蹲下身,指尖刚触碰到那截骸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踩着雨水,不疾不徐。
“林队。”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雨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
林砚回头,看见苏清鸢站在警戒线外,一身白大褂被雨打湿了大半,贴在纤细的身上,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工具箱,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绳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沾在颈侧,带着点湿漉漉的温柔。
“你怎么来了?”林砚皱了皱眉,“不是让你等天亮再过来?”
“雨夜的痕迹保存难度太大,”苏清鸢弯唇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目光落在那截骸骨上,“骨头会说话,可不能让雨水把它的声音冲没了。”
林砚没再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苏清鸢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拨开骸骨周围的淤泥。她的手指很长,很白,指尖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解剖刀磨出来的。她的动作很专注,连额角滑落的雨水滴进泥里,都没察觉。
“是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苏清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肱骨骨壁较薄,股骨的臀肌粗隆不发达,符合女性骨骼特征。耻骨联合面的磨损程度……大概二十七岁左右。”
她一边说,一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碎骨,放在物证袋里:“骨头上有划痕,不是死后形成的。你们看这里,”她指着骸骨的断面,“创缘整齐,是锐器砍击造成的,至少砍了三刀。”
林砚的目光沉了下去。
烂尾楼,雨夜,被分尸的骸骨。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子邪性。
“周围再扩大搜索范围,”林砚站起身,声音冷冽,“仔细找,还有其他尸骨。另外,查最近三年的失踪人口,重点排查二十五到三十岁的女性。”
“是!”
警员们应声散开,脚步声在雨里此起彼伏。
苏清鸢还蹲在地上,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骸骨的表面,像是在安抚一个沉睡的灵魂。雨丝落在她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却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
“她死前,应该很疼。”苏清鸢忽然说。
林砚看着她。
认识苏清鸢五年,她总是这样。能从一堆冰冷的骨头里,读出那些无声的悲鸣。
“骨头上的划痕,有挣扎的痕迹,”苏清鸢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她被砍击的时候,还活着。而且,她在反抗。”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
“还有,”苏清鸢拿起那块装着碎骨的物证袋,对着警灯的光,“你看这里,骨缝里有残留的颜料。”
那是一点极淡的蓝色,混在淤泥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油画颜料。”苏清鸢肯定地说,“而且是进口的那种,价格不菲。”
林砚的眼神闪了闪。
油画颜料,二十七岁的女性,被分尸抛尸在烂尾楼。
线索像散乱的珠子,终于有了一点头绪。
雨还在下,苏清鸢已经把现场能收集的骸骨碎片都装进了物证袋。她站起身时,膝盖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林砚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臂,两人都是一怔。
苏清鸢先收回了手,拢了拢被雨打湿的白大褂,轻声道:“谢谢。”
“回局里,连夜解剖。”林砚移开目光,声音依旧冷硬,却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我让队里给你准备了姜茶。”
苏清鸢弯了弯唇角:“好。”
警车的灯光刺破雨幕,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钻进车里。
后座上,放着那个装着骸骨的物证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惨白的光。
苏清鸢看着那袋子,忽然轻声说:“林队,你说,她是谁的女儿,又是谁的爱人?”
林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模糊的路灯上。
“我们会查出来的,”她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让她,堂堂正正地,回家。”
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声响,苏清鸢看着林砚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唇角,和眼底深藏的锋芒,忽然觉得,这场漫长的雨,好像快要停了。
而那些藏在骨头里的秘密,终将被一一揭开。
骨语终歇,暖巷余温,下一段缄默故事待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