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着暖阳,缓缓走出锁魂渊。
渊外的昆仑墟,早已不是谢无妄记忆中的模样。三百年岁月磋磨,断壁残垣被新砌的殿宇取代,嶙峋怪石旁生出萋萋芳草,唯有后山那片桃林,还依稀辨得出旧时轮廓。
引路的少年名叫凌云,是如今昆仑墟掌教座下最小的弟子。一路上,他垂着头,几番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再开口。倒是沈清玄,将昆仑墟这三百年的变故细细说与谢无妄听。
师尊仙逝,墨尘叛逃,长老们大半殒身于那场浩劫,余下的勉力支撑,才让昆仑墟不至于彻底倾覆。这些年,弟子们青黄不接,修为最高的掌教,也不过是当年谢无妄座下一个不起眼的小师弟。
谢无妄听着,眼底的波澜愈渐深沉。他抬手抚过道旁新生的桃木枝桠,指尖的温度让嫩芽微微颤栗:“是我,连累了师门。”
“师兄何出此言?”沈清玄握住他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墨尘奸猾,非你之过。三百年前,你护昆仑墟的心意,天地可鉴。”
谢无妄转头看他,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他抬手,替沈清玄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屑,声音轻缓:“可我让你等了三百年。”
沈清玄的脸颊微微泛红,偏过头去,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轻声道:“等得及。”
简单三个字,却似有千钧之力,撞得谢无妄心口发烫。他正要开口,却见凌云脚步一顿,指着前方那座最高的殿宇,低声道:“沈师叔,谢师叔祖,掌教真人在无极殿等你们。”
无极殿内,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掌教真人沈君山,是个年过半百的道人,鬓角染霜,眉眼间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锐利。他端坐于主位,下方两侧,坐着仅剩的三位长老,皆是面色沉凝。
见谢无妄与沈清玄走进殿来,沈君山并未起身,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谢无妄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谢师兄。”良久,沈君山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三百年了,你终究还是回来了。”
谢无妄拱手行礼,姿态谦和:“师弟,别来无恙。”
这一声“师弟”,让沈君山的身子微微一颤。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声音艰涩:“师兄可知,你这一回来,昆仑墟,怕是又要不得安宁了。”
沈清玄蹙眉:“掌教此言何意?”
“何意?”右侧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猛地拍案而起,指着谢无妄,厉声喝道,“谢无妄!三百年前通魔叛师的罪名,岂是你一句‘被陷害’就能抹去的?如今三界皆知,昆仑墟出了个叛徒,你若现世,那些名门正派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定会逼昆仑墟给个交代!”
“就是!”另一位长老附和道,“三百年前的浩劫还不够吗?你想让昆仑墟再遭灭顶之灾不成?”
殿内的指责声此起彼伏,凌云和几个弟子站在殿角,急得满脸通红,却不敢插嘴。
谢无妄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无波。待众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抬眼看向沈君山,声音清淡却掷地有声:“我谢无妄,行得正,坐得端。三百年前的冤屈,我会亲自洗刷。至于昆仑墟的安危,我亦会护持。若有人敢来寻衅,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他的话语里,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让殿内的长老们一时语塞。
沈君山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师兄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事关重大,容我三思。”
他顿了顿,又道:“师兄刚重塑肉身,想必需要静养。后山桃林有一座闲置的竹屋,你且先去住下吧。”
谢无妄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好。”
沈清玄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头一紧,上前一步:“我与师兄一同去。”
沈君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头。
后山的竹屋,简陋却雅致。推窗可见十里桃林,春风拂过,落英缤纷,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谢无妄坐在窗前,看着沈清玄忙前忙后地收拾屋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清玄,”他轻声唤道,“你不必如此。”
沈清玄转过头,手里还拿着一块擦拭桌椅的布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师兄刚回来,理当好好休养。这些琐事,我来做便好。”
谢无妄起身,走到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气息拂过沈清玄的耳畔,带着淡淡的桃花香:“三百年,你就是这样,一个人守着锁魂渊,一个人打理这一切吗?”
沈清玄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将布巾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谢无妄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以前觉得,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可现在,有师兄在,日子就快多了。”
谢无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低头,吻上沈清玄的额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他:“清玄,对不起。”
沈清玄摇摇头,伸手抱住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三百年的思念与等待,炽热而缠绵。窗外的桃花,簌簌落下,铺满了窗前的青石板。
日子,本该就这样平静下去。
可他们都忘了,三百年的冤屈,岂是一句“洗刷”就能轻易了结的?
三日后,昆仑墟山门外来了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崆峒派的掌门,身后跟着数十位来自各大名门正派的弟子。他们站在山门外,气势汹汹,要求沈君山将“叛徒谢无妄”交出来,以正三界视听。
消息传到竹屋时,谢无妄正在教沈清玄修炼一套失传已久的剑法。听到动静,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沈清玄握着剑的手紧了紧,抬头看向他:“师兄,我去和他们理论。”
谢无妄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不必。这是我的事,理当我去解决。”
“可是……”
“放心。”谢无妄看着他,眼底的冷冽化作温柔,“我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险境,更不会连累你,连累昆仑墟。”
他转身,朝着山门的方向走去。
沈清玄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握紧手中的剑,快步追了上去。
山门之外,剑拔弩张。
崆峒派掌门见谢无妄走来,立刻冷哼一声:“谢无妄!你这叛徒,还有脸出来见人?三百年前,你勾结魔族,害死昆仑墟师尊,今日,我定要替天行道,斩了你这妖孽!”
话音未落,他便挥剑朝着谢无妄刺来。剑光凌厉,带着破空之声,直取谢无妄的要害。
谢无妄侧身躲过,脚步未动分毫。他看着崆峒派掌门,声音冰冷:“我谢无妄,从未勾结魔族。三百年前的真相,你若想听,我便说与你听。”
“狡辩!”崆峒派掌门怒喝一声,剑招愈发狠厉,“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不成?”
谢无妄不再言语,抬手凝起一道灵力,化作一道金色的屏障,挡住了崆峒派掌门的攻击。
就在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快看!谢无妄的身上,有魔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无妄的衣袖之下,竟隐隐有黑色的纹路浮现。那纹路,与魔族的印记,一模一样!
沈清玄的瞳孔骤缩,心头一沉。他知道,那不是魔气,而是当年墨尘偷袭谢无妄时,留在他体内的血魔功余毒。三百年锁魂渊底的魂火,虽能重塑肉身,却未能彻底清除这余毒。
“果然是叛徒!”
“杀了他!杀了这个魔族的走狗!”
人群中的喊杀声此起彼伏,数十把剑,齐齐朝着谢无妄刺来。
谢无妄看着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自己手臂上渐渐蔓延的黑色纹路,眼底闪过一丝绝望。
他知道,今日之事,怕是难以善了了。
沈清玄见状,毫不犹豫地拔剑出鞘,挡在谢无妄身前。金光大盛,将那些刺来的剑光尽数挡下。他看着众人,厉声喝道:“谁敢伤我师兄,先过我这一关!”
“沈师叔!你这是要包庇叛徒吗?”崆峒派掌门怒声道,“你若执迷不悟,休怪我们连你一起处置!”
沈清玄冷笑一声,手中的剑握得更紧:“我师兄的为人,我比谁都清楚。他若真是叛徒,我沈清玄,愿与他一同受死!”
谢无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沈清玄,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头一热。他抬手,轻轻拉住沈清玄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清玄,别这样。不值得。”
“值得!”沈清玄转头看他,眼底满是坚定,“只要是为了你,做什么都值得。”
就在两人四目相对,心意相通之际,一道凌厉的剑光,突然从人群中射出,直刺谢无妄的后心!
那剑光,快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谢无妄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已是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沈清玄猛地转身,挡在了谢无妄的身前。
剑光穿透胸膛的声音,清晰而刺耳。
谢无妄看着那柄从沈清玄胸口穿出的剑,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鲜血,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清玄——!”
他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响彻云霄。
沈清玄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向谢无妄,嘴角扯出一抹微弱的笑意。他伸出手,想要触碰谢无妄的脸颊,却终究无力地垂落下去。
“师兄……别怕……我信你……”
话音未落,他的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谢无妄疯了一般,抱住他下坠的身体,手掌按在他的伤口上,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
“清玄!清玄你醒醒!”他的声音颤抖着,泪水汹涌而出,“你别吓我!我好不容易才回来,你怎么能……”
他的话,哽在喉间,化作无声的呜咽。
人群中,那个偷袭的人缓缓走了出来。他摘下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与墨尘有七分相似的脸。
“谢无妄,好久不见。”那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阴恻恻的笑意,“忘了告诉你,我是墨尘的弟子。三百年前,你毁了我师尊的大计,今日,我便要毁了你最在乎的人,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谢无妄抬起头,眼底的温柔早已被滔天的恨意取代。他抱着沈清玄的身体,缓缓站起身,周身的灵力疯狂涌动,黑色的纹路蔓延至整张脸庞,竟透出一股妖异的美感。
“我要你,血债血偿!”
他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刹那间,风云变色,雷霆乍现。
昆仑墟的桃花,在狂风中簌簌飘落,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
这场迟到了三百年的风波,终究还是,愈演愈烈。而他与沈清玄之间,那好不容易才续上的缘分,也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风雪埋归途,孤魂未散,来日再续前尘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