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洛伊在疼痛中醒来。
那是一种全身上下、从骨骼到神经末梢都在尖叫的疼痛。但比疼痛更先一步占据意识的，是绝对的陌生感。
不是环境陌生——他躺在某种维生装置里，这他熟悉——而是身体的“内在”陌生。
空。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令人心悸的“空”。
仿佛身体里曾经有一条奔腾的江河，如今河床干涸龟裂，只剩下灼热的、刮擦着灵魂的虚无感。那是【源能架构】彻底枯竭后的空洞，是他力量根源的死亡。
他试图调动哪怕一丝源能，右眼却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生理性的刺痛。
（裁决之眼……熄灭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慌，比身上的伤更让他战栗。
然后，记忆的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开始切割他的意识：
镜门大厅，父母最后的微笑，凯恩扭曲的脸，雷恩脖颈处闪烁的纹路，缝合裂缝的光芒，自己被涡流吞噬的失重感……瓦莱丽的尖叫，艾莉丝伸出的手……
（我还活着？）
（我在哪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柔和的白色灯光，和一张……他自己的脸。
不。
不是完全一样。
那张脸更年轻，眼神里没有沉淀了太多黑夜的沉重，反而有种被保护得很好、尚未被彻底磨去棱角的锐利和……好奇。黑色的奶牛猫耳朵机警地竖着，金色的右眼（等等，那是天生的金色？）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源洛伊的呼吸停滞了。
他见过这张脸。在镜门裂缝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瞬，在另一端的景象里，模糊地瞥见过一个类似的轮廓。
（同位体……）
（特洛伊。）
“醒了？”年轻的特洛伊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静，但尾巴尖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着，暴露了他的紧张，“感觉怎么样？别乱动，你身上的伤还没好透。”
源洛伊没说话。他迅速评估着环境：高科技医疗室，设备精良但风格陌生，空气中没有源能或奥术的残留波动，只有一种更细微、更稳定的能量场。面前的特洛伊穿着休闲战术夹克，不是军装，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势力制服。
（不是SLF，不是巨神，不是第七公约……）
（我真的……过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特洛伊似乎明白了，拿起旁边的水杯，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慢点喝。”
源洛伊犹豫了一瞬，还是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灼痛的喉咙。
“你是……特洛伊。”他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特洛伊的耳朵抖了一下：“你知道我？”
“看过……资料。”源洛伊简洁地说，每个字都消耗着所剩无几的力气，“暗影獠牙……特工。二十岁。”
“看来你们那边情报工作不赖。”特洛伊拉了把椅子坐下，异色瞳仔细打量着源洛伊，“那么……你是谁？为什么长得跟我几乎一模一样？还有，你从哪儿来的？旧港区仓库那个空间褶皱，是不是你搞出来的？”
一连串问题。源洛伊闭上眼，消化着信息。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对那边的事知之甚少，或者……完全不知道。）
（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他？说我的世界正在被巨神和黑晶吞噬？说我刚刚看着父母牺牲、关上了一道门、然后被抛到这里？）
太复杂了。而且，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支撑长篇大论的叙述。
“洛伊。”他最终只说了自己的名字，“源洛伊。来自……另一个世界。通过一道不稳定的空间裂缝。我没有恶意。”
“源洛伊？”特洛伊重复了一遍，“源？姓氏？”
“不，是‘源头’的源。为了区分。”源洛伊顿了顿，补充道，“我那边的世界……不太平。我在执行任务时出了意外。”
他说的都是真话，但隐瞒了几乎所有关键信息。
特洛伊显然听出来了。他尾巴的摆动幅度大了些，显示出他的不满：“就这些？”
“就这些。”源洛伊重新睁开眼睛，湛蓝的左眼和已经恢复成普通蓝色的右眼，平静地看着特洛伊，“至少现在，我只能说这些。我身体很糟，脑子也很乱。我需要时间。”
“你倒是挺直接。”特洛伊哼了一声，“行，不问。但有几件事你必须知道：第一，你现在在‘暗影獠牙’亚洲分部最高安全级别的医疗隔离室。除了我和我的两个队友，没人知道你在这儿。第二，你出现时引发了空间异常，不止我们监测到了。已经有不明武装力量在搜索你，我们赶在他们之前把你带走了。第三……”
他凑近了一点，盯着源洛伊的眼睛：“你的基因和我有99.8%的相似度。这解释一下？”
源洛伊沉默了片刻。
“平行宇宙。”他说，“你是这个世界的我。我是那个世界的你。我们源于同一个‘源头’，但在某个节点分叉，走向了不同的可能性。”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真相也最容易被接受的解释。
特洛伊显然被震撼到了。他身体微微后仰，耳朵向后压了压，那是猫科动物感到威胁或困惑时的本能反应。
“平行宇宙……”他喃喃道，“教科书上的理论……居然是真的？而且还能……互相串门？”
“通常不能。”源洛伊说，“我们那边……有人强行炸开了一道门。我是被余波卷进来的。”
“炸开门？”特洛伊的警觉性瞬间拔高，“谁？为什么？那道门……还在吗？”
这个问题触及了核心。源洛伊感到胸口一阵闷痛——父母的微笑、消散的光、雷恩最后的眼神……
“门……关上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痛楚，“用很大的代价。不会再打开了。”
特洛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没有继续追问。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医疗室的门滑开了。一个火红色头发、金色瞳孔的赤狐兽人少女探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高大如山峦的棕熊兽人。
“哟，醒了？”赤狐少女——琳——眼睛一亮，快步走进来，尾巴愉快地摇晃着，“感觉怎么样？我是琳，情报分析师。这是巴克斯，我们的重火力手兼人形掩体。”
巴克斯憨厚地点点头，目光关切。
源洛伊看着他们。
琳活泼狡黠，巴克斯沉稳可靠。和他们世界的琳（如果存在的话）和巴克斯（如果存在的话）气质完全不同。这个世界的团队氛围……似乎更轻松，更温暖。
（没有经历过失去一切的战争，没有背负文明存亡的压力……）
（真好啊。）
他心里泛起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羡慕。
“谢谢你们救我。”源洛伊说，语气真诚。
“不客气！”琳摆摆手，凑到维生舱的观察屏前，看着上面跳动的数据，“哇……你的生理指标还在恢复，但那个‘能量枯竭’状态……博士说你以前体内有个很厉害的能量系统？现在全空了？”
源洛伊默认。
“能恢复吗？”巴克斯问，声音低沉温和。
“不知道。”源洛伊实话实说，“可能永远不能了。”
气氛又沉重了一些。
“咳。”特洛伊清了清嗓子，“那个……源洛伊，是吧？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回你那边……估计短时间内不可能了。而且你这样子，出去就是个活靶子。”
源洛伊看着天花板。是啊，打算？
他的世界，门关上了，父母不在了，他承诺要带所有人回去的“家”暂时安全了。但他自己，却流落到了这个陌生的、和平的镜面世界。
身体废了，力量没了，同伴们……生死未卜。
一股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攫住了他。比PTSD发作时更甚，那是失去了目标和存在意义的虚空。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茫然，“我需要……先恢复。然后……或许可以帮你们做点事，作为收留的回报。情报分析，战术策划……我擅长这些。虽然现在……”他看了一眼自己无法握拳的手，“可能连枪都拿不稳了。”
特洛伊、琳、巴克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先养伤。”特洛伊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其他的……以后再说。我们会帮你保密。但上面那边……我们瞒不了多久。你得有个合理的身份。”
“表哥。”琳突然插嘴，眼睛亮晶晶的，“可以说他是你失散多年的表哥！从……从海外回来的！家族遗传长得像，合理吧？”
特洛伊嘴角抽了抽：“我们家哪来的海外亲戚……”
“现在有了！”琳理直气壮，“不然你怎么解释一个和你基因几乎一样的人凭空出现？平行宇宙？上面那些老头子会把他直接送进研究所切片的好吗！”
特洛伊不说话了。琳说的有道理。
源洛伊看着他们争论，心中那股冰冷的感觉，似乎被这带着生活气息的争执，吹散了一点点。
（表哥……吗？）
（也好。）
“可以。”他轻声说，“如果需要，我可以是‘表哥’。”
特洛伊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琳，你去处理身份档案，做干净点。巴克斯，加强这层的安保，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能进来。”
“明白。”两人应声。
特洛伊又转向源洛伊：“你休息吧。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呼叫器。别想着逃跑，你现在的状态，出不了这个门。”
源洛伊点点头。
三人离开了医疗室。
门关上后，源洛伊独自躺在维生舱里，看着柔和的灯光。
身体很痛，心很空。
但他还活着。
在这个陌生的、和平的、镜子另一侧的世界里，活着。
他抬起还能动的左手，轻轻握住胸口的吊坠。
星云纹路暗淡无光，仿佛也随着他力量的枯竭而沉睡。
“父亲……母亲……”他无声地说，“门关上了。你们……安息。”
“瓦莱丽，艾莉丝，雷恩，影……大家……”
“等我。”
“我会找到回去的路。”
“一定。”
他闭上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允许自己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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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厦将倾世界，托雷星，晶歌山谷临时指挥所——
距离镜门关闭、洛伊消失，已经过去了七十二小时。
山谷里弥漫着悲伤和压抑的气息。巨神和零号议会的残兵已经撤退，第七公约的舰队与托雷星防御军正在协同清扫战场、修复损伤。但胜利的代价，太过沉重。
临时医疗帐篷里，气氛凝重。
影仍然昏迷不醒。玄灵用【生命延时】强行吊住了她的生命，但小狼猫兽人自己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耳朵和尾巴上的毛发都失去了光泽。
“不能再继续了。”成天羽按住玄灵再次抬起的手，蓝橘色的龙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你已经超负荷三次了！再燃烧寿命，你会死的！”
“可是影……”玄灵咬牙，异色瞳里满是执拗。
“影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女王的声音从帐篷外传来。她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但眼神锐利，“玄灵，停下。这是命令。”
玄灵的肩膀垮了下去。
瓦莱丽坐在影的床边，紧紧握着白狐少女冰冷的手。她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金色的眼眸红肿，显然哭了很久。但此刻，她的表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艾莉丝站在帐篷角落的阴影里，翡翠色的眼睛盯着地面，手中反复擦拭着哥哥留给她的那把紧凑型脉冲步枪。她比瓦莱丽更沉默，但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让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
雷恩靠在对面的墙边，脖颈处那道钥匙孔疤痕已经变成了一道浅色的、普通的伤疤。紫色的纹路完全消失了。他闭着眼，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没睡。
他在“听”。
听脑海里，那个已经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但确实存在的……“回响”。
另一个雷恩的声音，像隔着厚重玻璃的低语，不时在意识深处响起几个破碎的词：
“……稳定……”“……代价……”“……他还活着……”
就是最后这四个字，支撑着帐篷里的所有人没有彻底崩溃。
洛伊还活着。在某个地方。
卡尔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数据板，金丝眼镜后的赤狐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七十二小时没合眼了。
“分析结果出来了。”卡尔的声音沙哑，“从洛伊消失处的空间残留数据，结合吊坠最后记录的能量波形……他被卷入了空间乱流，但乱流的终端指向，并非纯粹的虚无或毁灭。”
所有人都看向他。
“指向哪里？”女王问。
卡尔调出全息星图，上面有一条扭曲的、断断续续的轨迹。
“轨迹无法完全解析，因为涉及我们无法理解的维度参数。但它的‘偏转方向’……”卡尔指着轨迹末端一个模糊的虚点，“与‘镜门’曾经短暂连接过的另一个坐标点……存在理论上的谐振关联。”
“说人话。”雷恩睁开眼，灰色的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被抛向了‘另一边’。”卡尔言简意赅，“暗影獠牙世界的可能性，超过67%。”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另一边。那个他们只在情报碎片和洛伊偶尔的提及中知道的、和平的、遥远的世界。
“他还活着……”瓦莱丽喃喃重复，握着影的手紧了紧，“在那边……”
“但我们怎么过去？”艾莉丝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镜门关上了。彻底关闭了。”
“镜门是关上了。”卡尔说，“但‘连接’未必完全断绝。”
他走到雷恩面前：“你脑海里的声音，就是证明。双生子协议建立的意识链接，在极端情况下超越了物理通道的束缚，形成了一种低带宽的、不稳定的‘量子纠缠态’。虽然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但基本的‘存在感知’还在。”
雷恩点头：“我能感觉到……‘他’还在。很虚弱，很遥远，但……在。”
“这是一个锚点。”卡尔说，“一个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锚点。而且……”
他拿起洛伊留下的吊坠，和从自己怀中取出的那枚淡蓝色符文石。
“马尔克队长的吊坠，和‘进化洛伊’给我的符文石，在洛伊消失后，都出现了微弱的能量反应。虽然很弱，但它们在‘寻找’什么。我推测，它们是在寻找洛伊本人，或者……寻找与他现在所在位置相关的‘同源信号’。”
女王走过来，仔细看着那两样东西：“你的意思是，这两样东西……能带我们找到他？”
“我们有内应。”上校埃里希说，“老摩根虽然暴露了，但他在议会内部经营多年，留下了不少暗线。而且……我们收到了新的情报。”
他调出一段加密讯息。
“议会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一部分人，对‘建筑师’派系的激进做法越来越不满。他们认为强行融合黑晶、打开永久通道是在玩火自焚。他们愿意提供有限度的帮助，条件是……在扳倒激进派后，保证他们的地位和安全。”
“可信吗？”女王冷笑，“议会的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不可全信，但可以利用。”卡尔说，“而且，他们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议会激进派在‘深渊之井’里，藏了一件东西。一件他们从‘镜门’实验初期就秘密回收、从未公开的‘异物’。”
“什么东西？”
“信息不全。代号‘碎镜’。描述是：‘来自另一侧的碎片，蕴含着颠覆规则的可能性’。”
帐篷里再次安静下来。
另一侧的碎片？
“会不会是……”瓦莱丽声音发颤，“洛伊留下的……什么东西？”
“或者，”艾莉丝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通过镜门泄漏过来的？”
卡尔推了推眼镜：“不管是什么，我们必须拿到它。它可能是我们理解两个世界联系、甚至找到安全通道方法的关键。”
计划逐渐清晰。
兵分两路：
一路由卡尔、天翼、第七公约的科学家主导，留在托雷星，利用蓝宝石和奥术能量，尝试通过吊坠和符文石与另一侧的洛伊建立初步联系。
另一路由雷恩、艾莉丝、瓦莱丽、女王、壁垒、成天羽等人，返回地球，潜入柯尔特实验室，寻找“深渊之井”，获取马尔克遗产和“碎镜”。
玄灵和部分无畏军团的战士留下，守护影和托雷星的安全。
“行动时间？”雷恩问。
“一周后。”卡尔说，“我们需要时间准备装备，协调内应，规划潜入路线。而且，雷恩，你需要至少一周的恢复性训练，重新掌握‘脉动’的感觉。”
“可以。”雷恩点头。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准备。
瓦莱丽最后走出帐篷，站在山谷中，看着天空中托雷星的两颗月亮。
艾莉丝走到她身边，沉默地站着。
“他会没事的，对吧？”瓦莱丽轻声问，像是在问艾莉丝，又像是在问自己。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月亮，翡翠色的眼眸里映着清冷的光。
“哥哥从来不会丢下我们。”她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他一定会回来。在那之前……”
她握紧了手中的枪。
“……我们要把他回来的路，清理干净。”
瓦莱丽转头看着艾莉丝，看着这个曾经沉默寡言的妹妹眼中燃烧着的、与洛伊如出一辙的决绝火焰。
她深吸一口气，尾巴轻轻碰了碰艾莉丝的尾巴。
“嗯。”瓦莱丽说，金色的眼眸重新亮起光芒，“我们一起。”
两个女孩并肩站在月光下，身影在废墟和新生交织的山谷中，显得孤单，却无比坚韧。
而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雷恩靠着一块水晶，闭着眼，听着脑海中那个遥远而微弱的回响。
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洛伊，坚持住。”
“我们很快就来接你。”
“无论你在哪个世界。”
“我们……带你回家。”
夜风吹过晶歌山谷，带着硝烟散尽后的清冷，也带着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希望。
在两个世界之间，在破碎的镜子两侧，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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