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阵“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急,像有人踩着风火轮。
她睁开眼。
许鑫蓁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一把粉色塑料小马扎——那玩意儿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一个职业电竞选手的出租屋里,花花绿绿的,上面还印着一只歪嘴笑的卡通小猫,但他就是翻出来了,像个魔法师从帽子里掏出了兔子。
他把小马扎“啪”地撑开,紧挨着沙发边放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然后一米八的大高个缩着肩膀、曲着膝盖,硬生生把自己塞进了那把小小的儿童椅里,双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一双腿因为无处安放只能岔开成八字形,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强行塞进快递纸箱的阿拉斯加雪橇犬,纸箱太小了,他的四肢都在外面。
“……你干什么?”

温阮从毯子缝里盯着他,只露出半张脸。

“坐着。”
“你坐这儿干什么?”


“陪你。”
“你不是去打游戏吗?”


“游戏重要还是你重要?你这问的什么问题。”
他理直气壮地反问,眉毛都挑起来了,像在反驳一个不需要反驳的命题。
温阮张了张嘴,居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沉默了两秒,最后叹了口气。
“那你别叨叨。”

许鑫蓁竖起三根手指,表情郑重得像在赛前宣誓。

“我发誓,我再叨叨我就是狗。”

“真狗。”

“会汪汪叫的那种。”
温阮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主要是她确实没力气跟他争了。
她把脸重新埋进毯子里,蜷了蜷膝盖,暖水袋在小腹上隔着毛衣传来温热的触感,暖意像一小片阳光一样在肚子上缓缓扩散开,确实舒服了一些。
她把脸侧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客厅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不停地说悄悄话,又像无数根细针落在棉花上。
暖黄色的落地灯光把沙发这一角笼成一个小小的蛋壳,光圈边缘柔和地融化在暗色的空气里,温阮缩在蛋壳里,许鑫蓁坐在蛋壳边缘,小马扎的粉色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扎眼。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许鑫蓁的下巴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表情端正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连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安分地趴着。
他的嘴闭着,但嘴角一直在微妙地抽搐——那是某种憋了太多话又不得不咽回去的生理反应,像一台快要过载的发动机在散热。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又滚动了一下,又咽了一口,像在把什么话吞回肚子里。
温阮闭着眼,其实没睡着,但她假装自己睡着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一小片温热的阳光,从她额头扫到鼻尖,又从鼻尖扫到嘴唇,最后停在她攥着毯子边缘的手指上。
许鑫蓁偷偷看了她一眼。
又偷偷看第二眼。
第三眼。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描了七八遍,确认她睫毛的颤动频率是睡着前的节奏,确认她的呼吸是均匀的,然后——
他的嘴张开了。

“你冷不——”
“不冷。”

温阮的声音从毯子里传出来,平平的,像早就料到了。
他闭上嘴。
安静了大约三十秒。

“饿不——”
“不饿。”

他又闭上嘴。
安静了大约二十秒。

“要不要再喝点——”
“不喝。”

许鑫蓁抿着嘴,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揪着运动裤的布料搓了两下,忍了大约十五秒,终于没忍住。

“红糖姜茶够不够甜?”

“我感觉这次好像有点太甜了,我放了三大勺,确实好像多了,下次我放两勺半你觉得呢?”

“但姜不能少,姜多才有用,我百度了,百度上说姜辣素能促进血液循环,缓解疼痛,而且红枣也可以放,我下次给你加几颗红枣——”
温阮从毯子里猛地探出脸,一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精准地锁定了他,眼神清凌凌的,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样”的洞悉。
“许鑫蓁,你说了你不叨叨的。”

“你刚才还发过誓了,你说再叨叨你就是狗。”

许鑫蓁坐在粉色小马扎上,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大腿上,表情特别无辜,眨巴了两下眼睛。

“我没叨叨啊。”

“我这是关心。”

“关心和叨叨是有本质区别的。”

“叨叨是重复无用的话,我每句话都是有用的,我问你冷不冷是判断要不要加被子,问你饿不饿是判断要不要煮东西,问你要不要喝水是判断你的水分摄入够不够——”
“你查百度?”

温阮打断他,眯起眼,目光像两把小钩子。
“许鑫蓁,你打比赛复盘都没这么认真过吧?”

“你复盘的时候都瘫在椅子上,看两眼就不看了,说‘这波我记住了’。”


“那能一样吗!”
许鑫蓁急了,耳根“唰”地红了,从耳垂一路红到耳尖,整张脸肉眼可见地开始升温,像开了加热模式的暖风机。

“比赛输了能重来,你疼一下我——”
他猛地刹车,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
他别开脸,对着空气梗着脖子憋了半天,耳尖红得能滴血,最后憋出一句。

“反正你必须喝完!不喝完不许睡觉!这是任务!S级任务!优先级最高!”
他“腾”地一下从小马扎上站起来——因为腿蜷得太久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龇牙咧嘴地抽了一口凉气,小腿肌肉都在抖,但还是坚强地端起了茶几上的马克杯,舀了一勺红糖姜茶,低头凑近,鼓起腮帮子,对着勺子“呼——呼——呼——”地吹,撅着嘴像一只在给鸟喂食的鸟妈妈,吹了三下,又吹了三下,吹了得有八九下,呼吸都乱了,他还不放心,自己先凑过去抿了一小口试温,咂了咂嘴,点了点头,这才把勺子递到温阮嘴边。

“来,张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