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就这么挤在小小的厨房里——其实也不算小,但许鑫蓁非要像只巨型蜉蝣一样从背后死死贴着她,黏糊得像是用502胶水粘住了,还在她身后唱不知道从哪学的土味情歌,歌词被他改得面目全非,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

“你是我的小番茄~酸酸甜甜就是你~每一口都像你的笑~我吃了三碗还要~”
温阮切番茄,他就在后面用手掌包着她的手带节奏,切一刀往前推一毫米,再切一刀再推一毫米,像在操纵木偶,嘴里还喊着节拍“哒、哒、哒”,每切一刀他的下巴就在她头顶上点一下;温阮去拧燃气灶的开关,他就抢先一步把火拧开然后猛地把她往后拽,力道大得她后背直接撞进他胸膛里,震得她后脑勺都跟着晃了一下。

“烫!你往后站!火苗窜起来能烧到你眉毛!”
“我在你前面我怎么往后站!你后脑勺长眼睛了能看见我眉毛在哪吗!”


“你往我怀里站!”
他振振有词,两只手臂直接圈过来把她整个人围成一个粽子的形状,下巴再次精准归位到她头顶,手里还拿着燃气灶的旋钮盖——他刚才抢开关的时候把旋钮盖都拧下来了,现在拿在手里举着,像个刚拆了坦克零件的熊孩子。

“看,完美安全距离,物理隔离,比什么防火罩都管用。”

“我许鑫蓁,专业人形防烫屏障,独家专利,仿冒必究。”

“旋钮盖我先帮你保管着,等锅烧开了我再安回去。”
温阮伸手够旁边的锅盖想盖住沸腾的汤锅,许鑫蓁立刻“哎呀”一声,先她零点三秒把锅盖抢过来盖好,锅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哐”一声响,正好把锅里蹿起来的一团热气严严实实地闷住了,然后一脸得意地低头看她,眉毛挑得老高。

“慢了一步吧?职业选手的手速,跟你闹着玩的?”

“你老公当年可是被誉为‘广州第一快手’的男人。”

“看见刚才那个抢锅盖的速度没?APM瞬间飙到四百,我手速至今还是队里前三,你信不信?”
“你那称号是打游戏快!不是抢锅盖快!”


“都一样!核心都是反应速度!触类旁通!”
他把旋钮盖安回去,又凑过来双手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左肩上,看着她拿汤勺搅锅。

“你想想啊,抢锅盖和抢龙是不是一个逻辑?”

“都要预判时机、计算延迟、精准出手。”

“我这锅盖盖得比在峡谷里抢风暴龙王还稳,你信不信?”

“对面打野来抢龙我都得让他先吃我一记锅盖。”
最后温阮被他“指导”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在后面指挥了整整十五分钟,从“盐多了多了快救一下”到“面煮了三分钟二十秒该捞了你有读秒吗我帮你读”再到“葱花要切成菱形啊你那个滚刀块太大了不行不够精致”,他甚至还掏出手机打开秒表功能举到她面前,屏幕上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转过身来双手撑在他胸口往后狠狠一推,力道大得许鑫蓁连退了三步,后背撞在厨房推拉门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许鑫蓁你给我出去!现在!立刻!马上!”

许鑫蓁被推出厨房门的时候还在喊,声音隔着玻璃门闷闷地传过来。

“那你记得面捞出来过一下凉水!更筋道!我查过——”
“哐”一声,厨房推拉门被温阮从里面拉上了。
许鑫蓁趴在门玻璃上,整张脸被压成一张大饼,鼻尖扁扁地贴上去,两只眼睛从玻璃后面亮晶晶地望进来,像两条被卡在玻璃门上的热带鱼。每隔五秒钟,他就用指节敲一下玻璃,声音闷闷的,带着回响。

“咚咚咚——阮阮你小心油溅到手腕——我昨晚被油烫了一下你看这里还有红印子——”

“咚咚咚——阮阮你那个盐罐的盖子你拧紧了吗——上次你拧松了我撒了半罐——”

“咚咚咚——阮阮那个牛腩你翻一下面不然焦了——焦了会有苦味你信我——”

“咚咚咚——”
“许鑫蓁你再敲一句今晚睡沙发!”

温阮头也没回,举着锅铲朝玻璃门的方向指了一下,威胁得像挥舞魔杖的女巫,锅铲尖上还粘着一小片葱花,在灯光下颤颤巍巍的。
世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玻璃上那张被压变形的脸缓缓滑了下去,像冰淇淋融化了一样消失在门框下方,下巴、鼻子、额头、最后是头顶,一点一点地滑下去,只剩两个眼睛的轮廓在玻璃上拖出两道模糊的水汽印子。但声音从门缝底下飘进来,闷闷的,委屈巴巴的,带着点幽怨的尾音,像只被关在门外的狗在呜呜叫。

“……那我可以打地铺打在你卧室门口吗?就铺在你门外面。”

“我保证不进去,我就守着门,帮你守夜。”

“万一有蚊子呢?万一有坏人来呢?万一你半夜渴了呢?”

“我给你递水——隔着门缝递——用吸管传——或者我找个竹筒,在底下掏个洞,你从门缝里把嘴凑过来我往你嘴里灌,你觉得这个方案可行吗?”
温阮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番茄牛腩汤,橙红色的汤汁翻滚着,番茄块已经被炖得软烂,边缘融化在汤里,把整锅汤染成浓艳的橙红。
牛腩块在汤里上下沉浮,露出油亮亮的表面,裹着浓稠的酱汁。
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糊了她半边脸,把她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的耳根红得能直接煎蛋。
她抿着嘴,咬着下唇内侧的软肉,忍了好几秒,肩膀小幅度地抖了几下,锅铲在手里晃了两晃,最后还是没忍住——
“噗。”

她笑了出来,声音碎在锅里的咕嘟声里,细细的,软软的,像一颗糖掉进汤里化开了。
但门外面那个人的耳朵大概比雷达还灵,比外挂还准。

“阮阮你笑了!”
玻璃门上瞬间重新贴上一张压扁的脸,鼻尖在玻璃上蹭出一个椭圆形的雾痕,两只眼睛从雾痕上方亮晶晶地望进来,声音里带着破案一样的兴奋,尾音都翘了起来。

“你笑了!说明你不生气了!那我进来了啊——”
“你敢!”

温阮回头瞪了一眼,举着锅铲朝玻璃门比划了一下,锅铲尖上那一片葱花被她甩得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玻璃上的脸又滑下去了。

“……行吧。”
声音闷闷的,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带着点认命的叹气,但紧接着又打起精神。

“那我在门口等你,顺便把地板擦了。”

“我昨晚刚学的‘如何用抹布擦出花式图案’,我给你在地上擦个爱心出来你信不信?”
温阮转回身,对着锅里翻腾的番茄牛腩汤叹了口气,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看着那团翻滚的汤汁,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像被人在两边嘴角各挂了一个小钩子,从耳根一直扯到下巴尖。
——
那天中午的番茄牛腩面,其实有一点点咸。
面条被她过凉水的时候多冲了十秒钟,稍微有点软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会微微往下坠。
牛腩炖的时间也稍微短了一点点,嚼起来需要多费两下牙,韧韧的,在齿间弹了一下才断开。
汤里的盐她放了两勺半——许鑫蓁在外面指挥的时候喊了一句“两勺”,她手抖了一下,又加了一点点——所以喝到最后碗底有一层浅浅的咸。
但许鑫蓁坐在餐桌前,左手端碗右手举筷子,埋头“呼噜呼噜”地吃完了整整三碗,面条在他嘴里发出响亮的吸溜声,牛腩被他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速度堪比饿了三天的野人,连碗底的汤都端起来“咕咚咕咚”喝得一滴不剩。
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然后他打了个响亮的、毫不掩饰的饱嗝,声音大得像在教学楼里开了一枪,接着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拍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一脸满足地仰天长叹,声音大得楼上楼下大概都能听见,连天花板上的灯都跟着震了一下。

“我老婆做的——天下第一!”

“以后外面那些米其林三星、黑珍珠二钻、大众点评必吃榜、什么广州塔顶旋转餐厅、珠江边网红私房菜——通通拉黑!”

“全都不如我家厨房这碗面!”

“我就吃这碗面吃到八十岁!八十岁了我也得让我老婆给我煮面!”
温阮坐在对面,红着脸伸脚在桌子底下踹了他小腿一下,鞋尖踢在他胫骨上,力道不重,但许鑫蓁夸张地“嗷”了一嗓子,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
“……你洗碗。”


“收到!”
许鑫蓁“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速度快得像椅子装了弹簧,三下五除二把空碗摞起来,四只碗叠得整整齐齐,筷子插在碗缝里,端进厨房时还不忘回头朝她抛了个媚眼——那个媚眼抛得极其失败,眼睛挤得像在抽搐,嘴角还歪着,活像抽了筋。
他卷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粘着一小片之前切芒果时溅上的果肉,已经干成一小片透明的印子——然后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砸在碗碟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的背影雄赳赳气昂昂,肩背挺得笔直,像是在打KPL总决赛的第五局巅峰对决。
温阮没有起身。
她就那么坐在餐桌旁,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腮,歪着头看他——厨房里那个一米八几的男生正背对着她,藏蓝色的围裙系带在腰后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那条耷拉下去一截,随着他刷碗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他哼着不知道哪首土味情歌的调子——调子跑到了姥姥家,但他浑然不觉,甚至还时不时加一句自己编的歌词“老婆老婆我爱你就像牛腩爱番茄”,然后转个圈,甩一下手上亮晶晶的水珠。水珠在空中抛出一道抛物线,有几滴溅到了旁边的冰箱门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在白色冰箱门上留下几颗圆滚滚的水珠子,沿着门板慢慢滑下来,留下四道亮晶晶的轨迹。
他看着那些水珠愣了一下,眉头一皱,然后拿了块抹布认认真真地把冰箱门擦干净了,连那道细细的痕迹都擦了两遍。
擦完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温阮,两个人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对上了视线——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切成一块块亮晶晶的金色格子,光带正好横亘在他们中间,把空气里浮动的尘埃照得像慢动作的雪。
许鑫蓁的嘴角立刻咧到了耳朵根,咧成了一个几乎超越生理极限的弧度。
他举起湿淋淋的双手朝她比了个笨拙的爱心,然后那个湿淋淋的、歪歪扭扭的爱心被他举过头顶晃了两下,水珠甩了一地。
温阮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肩膀笑得一耸一耸的,整张脸埋在胳膊肘中间发出闷闷的笑声,从手臂缝隙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窗外的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切成一块块亮晶晶的金色格子,暖融融的,把整个厨房蒸得像一个巨大的琥珀。
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地响,混着许鑫蓁跑调的哼歌声,还有他偶尔自言自语的碎碎念

“碗归我洗、地归我拖、老婆归我宠——完美分工——啧这个碗底还有一粒米没冲掉——重新来一遍——洗碗也要洗出职业水准——”
温阮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看着那个在阳光下忙忙碌碌的背影——他的肩膀随着刷碗的动作轻轻晃动,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阳光下竖着,像根倔强的天线。
围裙的蝴蝶结一边长一边短,长的那条随着他俯身的动作在腰后画圈。
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瞳仁里映着那个背影,还有满室碎金子一样的阳光,亮得她眨了眨眼睛。
她想,日子要是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不,应该会比现在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