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说你妈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胎盘养大了……”
许鑫蓁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气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流从嘴巴里出来一半,被强行截断,发出了一声极其诡异的“咯——”。
那声音又短又尖,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又像是某种小动物的哀鸣,在安静下来的训练室里回荡了一下,消失了。
他的嘴巴还张着,保持着那个骂人的口型,嘴唇微微外翻,舌尖抵着下齿,那个“胎”字的声母已经发出来了,韵母还卡在喉咙里。
像一辆时速两百的跑车突然踩了急刹车,轮胎在地上划出两道焦黑的痕迹,车身往前冲了一下,停住了,引擎还在轰隆隆地响,但车轮已经不转了。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
他猛地回头,脖子转动的速度快到能听到颈椎的“咔”一声——许鑫蓁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回头这么快过,比他在峡谷里被对面打野蹲草时回头交闪现还快。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脖子是不是扭到了,但他顾不上。
温阮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是那种很简单的款式,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块布裁成的,领口开得刚好,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
手里提着保温桶,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还没来得及放下。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他。
不是生气的眨巴,不是嫌弃的眨巴,是那种“我听到了哦”的眨巴,和“你继续,我听着呢”的眨巴,和“许鑫蓁你完了”的眨巴。
嘴角微微翘着,那弧度不大,但很确定。
显然,刚才那一连串含妈量极高的国粹,她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从“我*你妈的”到“傻*”,从“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屎”到“倒了八辈子血霉”,每一句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
她应该是从走廊那头就开始听到了,一路走过来,越走越近,越听越清楚,一直走到门口,等他骂完最后一句,才推门进来。
训练室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安静到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安静到能听到许鑫蓁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快得不像话,“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砸门。
空气凝固了三秒。
这三秒里,许鑫蓁的大脑经过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她听到了。
第二阶段——她全听到了。
第三阶段——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一个满嘴脏话的流氓?会不会觉得我没素质?会不会觉得我在网上那些毒舌不是人设、是我真的脾气差?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喜欢?
第四阶段——我完了。
许鑫蓁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黑转红,又由红转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透明的尴尬色。
像是有人拿了一块橡皮,把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擦掉了,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的、透明的尴尬。
耳朵从耳垂开始红,红到耳廓,红到耳尖,红到耳后的皮肤,像是有人在拿打火机烤。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的,但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舌头像是被人打了麻药,怎么都动不了。
他刚才那股怼天怼地的嚣张气焰瞬间熄灭了。
像是有人按了开关,“啪”的一下,灯灭了。
整个人像被戳破的气球,“嗖”地一下瘪了下去。
脊背不再挺直,肩膀塌了下来,头微微低着,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半的眼睛。
他不敢看她。
他的视线从温阮的脸上移到保温桶上,从保温桶上移到地板上,从地板上移到自己的手上——手在发抖,指尖微微颤着,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手忙脚乱地把耳机重新戴上。
耳机线缠住了手指,越解越乱,线缆在指缝间滑来滑去,像一条不听话的蛇。
他拽了一下,线打结了。
又拽了一下,结更紧了。
急得他额角都冒出了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键盘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最后他放弃了,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线缆垂在胸前,像一条被打了死结的围巾。那动作不像是在戴耳机,像是在给自己系一根绳子,然后把自己吊起来。

“那个……阮阮,你、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他的声音瞬间低了八个度,从刚才那个在峡谷里呼风唤雨的“法刺之王”变成了一个被老师抓到上课说话的小学生。声音沙哑,带着心虚,带着慌乱,带着一种“我能不能假装刚才那个人不是我”的绝望。
刚才那个骂人不带重样的“毒舌战神”仿佛被夺舍了。
那个在赛场上见谁杀谁、在微博上怼天怼地、在直播间里把弹幕骂到闭麦的九尾,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犯了错怕被主人丢出去的小狐狸,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条腿中间,眼睛湿漉漉的,蹲在角落里,等着主人来摸它的头。
他的眼神飘忽,根本不敢看温阮的眼睛。
看一下,移开。
看一下,又移开。
像是在做贼,又像是在试探——她有没有生气?
她是不是在笑?
她那个笑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我很好笑”?
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地板,那模样乖巧得让旁边憋笑憋出内伤的周诣涛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周诣涛端着杯子,嘴唇贴着杯口,没有喝水。
他在憋笑。
他的脸憋得通红,太阳穴的青筋都鼓出来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保温杯里的水都在晃。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我在看手机我没有在听”的状态,但他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那嘴角翘得比他打比赛赢了还高。
旁边几个队员也在憋。
叶康低着头,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
他在看许鑫蓁。
他的嘴角抽搐着,下巴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到发白。
吴金翔把脸别向窗户,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但窗户外面只有一堵墙,和一排空调外机。
他的肩膀在抖。
李小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水杯,表情平静如水,但他的手在抖,水杯里的水在晃。
整个训练室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忍着不笑。
温阮没说话。
她迈着轻步走进来,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运动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走到许鑫蓁的座位旁边,把保温桶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没有发出“咚”的声响,只是轻轻放下,保温桶的底部碰到桌面,微微晃了一下,稳住了。
然后她双手抱胸,微微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我看你还能说什么”的笃定,和“你继续编,我听着”的耐心,和“许鑫蓁你刚才骂人的时候挺厉害啊,现在怎么不骂了”的调戏。
“许鑫蓁,刚才那波‘战术指导’挺精彩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是在念课文。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笑意,和一丝“你自己说你该不该罚”的审判意味。
“那个‘胎盘养大了’——我记下来了,回头我帮你查查医学文献,看看胎盘到底能不能养大。”

她歪了歪头,眼睛弯弯的。
“我是不是该给你录下来,发给Gemini老师当素材?他肯定爱听这个。”

“他上次直播还说‘九尾最近不怎么骂人了,是不是被女朋友管住了’——我觉得他有必要知道,你没有被他管住,你只是换了个骂法。”


“别!”
许鑫蓁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吱——”的一声。
他一把抓住温阮的手腕,手指扣在她的腕骨上,力气大得像是怕她跑了,又像是怕她自己飞走。
他的手心是湿的,刚才急出的汗,黏糊糊的,贴在她凉丝丝的皮肤上。

“不是,老婆,你听我解释!刚才那是……那是战术交流!对,战术交流!”

“我们队内文化就这样,比较……比较奔放!”

“南方人嘛,说话比较热情!热情你懂不懂?就是那种——表达感情比较直接!”

“我骂他不是因为他菜,是因为他那个操作实在太下饭了!我是在点醒他!鞭策他!激励他!我是一片好心!”
他的语速又快了,但不是刚才骂人那种快,是心虚的快,是做贼心虚的快,是怕被拆穿所以拼命往里面塞话的快。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慌乱和讨好,像一只被抓到偷吃了鱼干的猫,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主人,嘴里还在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耳朵还红着,红得像煮熟的虾,连耳廓后面的皮肤都是红的。
“奔放?”

温阮挑了挑眉。
她的眉毛微微上扬,眉尾往上提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但许鑫蓁看到了。
他知道那个挑眉意味着什么——“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她的指尖轻轻在他手背上点了点,指甲敲在他的皮肤上,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弹一首她自己在心里哼的歌。
“我好像听到了你妈和浆糊,这也是战术术语?是什么流派的?你们TTG新研发的?还是你自创的?要不要申请个专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