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回忆了一下刚才发生的事情——
凌晨三点多,他被一阵吸鼻子的声音吵醒。
不是那种均匀的、稳定的呼吸声,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鼻腔里的“吸——呼——吸——”,中间还夹杂着偶尔的抽噎,像是有人在哭,但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睁开眼,借着洗手间门缝漏出来的那点光,看到温阮在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我很委屈但我不出声”的哭法。
鼻子一抽一抽的,鼻翼微微翕动,每抽一下眼眶就红一分。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从内眼角滑到鼻梁,再滑进枕头里,在枕套上留下深色的湿痕,像一条没有方向的小河。
嘴巴瘪着,下嘴唇往外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说。
眉头微微皱着,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
嘴里还在嘀咕什么,含混不清的,像是舌头打结了,又像是在说梦话。
他凑近听了半天,耳朵几乎贴到她的嘴唇上。
终于听清了几句——
“许鑫蓁你个大笨蛋……”

“我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不领情……你是不是傻……全世界还有谁比我更了解你……”

“你跟别人吃可乐鸡翅……会噎死的……那个人肯定不知道你不吃姜……她肯定会放姜……你会生气的……你一生气就不想吃了……然后就饿肚子了……”

“那个粉色的衣服……丑死了……丑得我眼睛疼……你找个好看点的也行啊……找个穿粉色蕾丝的……你是不是眼睛有问题……你一定是眼睛有问题……被对面辅助的二技能闪瞎了……”

???
粉色衣服?什么粉色衣服?他最近连微博都没怎么刷,哪里看到什么粉色衣服?别人吃可乐鸡翅关他什么事?谁跟别人吃可乐鸡翅?他最近连外卖都没点过好吗?他唯一的零食来源就是她投喂的薯片——前天她买了两大包,他怕被她发现吃得太快,每天只偷吃几片,然后装作“这个薯片好像开封就是这么多”。
他连吃个薯片都要偷偷摸摸的,哪有时间跟别人吃可乐鸡翅?
他想把她叫醒。
手伸过去,悬在她肩膀上,犹豫了一下。
不行,他在梦里已经对不起她了。
如果这个时候把她叫醒,她可能会觉得他是做贼心虚,是“你果然在梦里也欺负我了所以心虚了”。
但他又觉得不叫醒她不行,她在哭,她很难过,他想告诉她“我在,我没有跟别人在一起”。
两种想法在脑子里打架,打了好几轮,最后他觉得——算了,让她哭完吧,哭完会好受一点。
她哭的时候他不会去打断,他会等她哭完了再来哄她。
这是他的原则。
于是他就趴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帮她擦眼泪。
他擦得很慢,等眼泪流出来了,擦掉。
又流出来了,再擦掉。
像是在等一个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水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他就一滴一滴地擦。
他的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滑到颧骨,再回到眼角。
循环,重复,像某种仪式。
他不知道她在梦什么,但知道那个梦里有他。
她喊的是他的名字,她委屈是因为他对她不好——不对,是梦里的他对她不好。
他在这里,好好的,就在她旁边,哪里都没有去。
但她不知道。
她在梦里的那个世界里,以为他走了。
他趴着趴着,自己也快要睡着了。
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手臂开始发麻,从肩膀一路麻到指尖。
但他没有动。
他想,再等等。等她哭完,等她安静下来,等她不再喊“许鑫蓁你个大笨蛋”。
然后她醒了。
他的手指还停在她脸上,指尖沾着她的泪。
/回忆结束/
房间安静了大概十秒。
空气里弥漫着尴尬和一股淡淡的……醋味?还是说是他昨晚吃的韭菜盒子味道还没散?不对!!搞错了!
他昨晚吃了韭菜盒子吗?没有。
他昨晚吃的什么?温阮做的番茄牛腩面。
所以不是韭菜盒子的味道,是醋。
从被子里飘出来的,从她的后脑勺方向飘过来的。
那醋味浓到他能闻到,浓到他的鼻子都有点酸。
许鑫蓁看着面前那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被角。
头发从被子边缘露出来,散在枕头上,黑亮亮的,发尾有点卷。
耳朵从头发之间露出来一小截,耳垂圆圆的,粉粉的,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樱桃。
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完美的圆柱体,从肩膀到小腿,没有一个地方是露在外面的。
连脚趾头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隆起的小鼓包。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恐慌。不是怕她生气,是怕她委屈。

“温阮。”
没反应。
被子动了一下,那是她在调整姿势,确保把自己裹得更紧。
被子往头上拽了拽,盖住了耳朵,只露出一小撮头顶的头发,像一只防御姿态的刺猬,把所有的刺都朝向外面。

“阮阮。”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猫。伸手戳了戳那个“蚕蛹”,力道轻柔得像是在戳一块豆腐。
手指落在她肩膀的位置,指腹触到被子下面的手臂,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温阮阮,你转过来看着我。”
“不要。”

声音闷闷的,从被子和枕头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鼻音,又重又涩,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里面。
还有一丝没睡醒的软糯,像是含了一口没化开的糖浆。听起来就像是在撒娇,像是在说“我不开心你快点来哄我”,又像是在说“我很生气你不要惹我”。
但许鑫蓁知道这不是撒娇。
这是暴风雨的前兆,是核弹发射前的倒计时,是火山喷发前地面微微震颤的那几秒。
他经历过。
结论是:他什么都没做错,但她就是生气了。

“为什么?”
“不想看你。”

声音更闷了,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