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咚咚咚!”
大爷又开始砸门。
这次砸得更凶,像是要把门拆了拿去卖废铁。门框都在震,墙皮都要掉下来了,门上的猫眼都在晃。

“里面的人说话啊!别装死!我都听见女娃娃喊‘不行了’了!还有那个‘啪啪啪’的声音!大半夜的你们在干什么以为别人不知道?”

“我跟你们说,我退休前是当过居委会调解员的!这种事情我见得多了!你们不要以为不说话就能蒙混过关!”
温阮绝望地闭上眼,睫毛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做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她把脸整个埋进抱枕里,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许鑫蓁,你去开门解释一下。”

“就说我们在按摩。”

“说你在给我按肩膀。”

“说你是职业电竞选手,手劲比较大。”


“我?”
许鑫蓁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一整颗柠檬,酸得说不出话。

“凭什么是我?是你喊的!”
“是谁按的?”


“是谁喊的?”
“是谁出的汗?”


“是谁疼得叫出来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温阮的眼神在说“是你惹的祸”,许鑫蓁的眼神在说“是你喊的那么大声”。
然后温阮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那种语气让许鑫蓁瞬间想起了他妈,想起了他姐,想起了所有他这辈子不敢顶嘴的女性。
“你去不去?”

许鑫蓁深吸一口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把歪了的T恤领口正了正,把翘起来的头发往下按了按,把脸上的汗擦了一下,试图维持自己作为KPL顶尖选手的尊严。
他的表情从“惊恐”切换到了“视死如归”,像是一个明知前方有敌人的士兵,在跨出战壕之前做的最后一次深呼吸。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温阮。温阮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飞快地把脸重新埋进抱枕里,拒绝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像是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咔哒。”
门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刺眼的白。
门外的大爷穿着睡衣——蓝白条纹的,像是从医院偷出来的——头发花白但茂密,脸上的皱纹在走廊的声控灯下显得沟壑纵横,表情愤怒得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鬃毛都炸起来了。
手里甚至举着手机,屏幕亮着,相机界面已经打开了,摄像头对准了许鑫蓁的脸,闪光灯在昏暗的走廊里亮了一下,估计是真的拍了一张。
大爷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气的,是那种“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种世面”的气。
许鑫蓁板着脸,用最冷静、最专业的播音腔说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念新闻联播的稿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说一件与他完全无关的事情,像是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叔叔,误会。”

“我们在做康复训练。”
大爷狐疑地往屋里看。
他的目光越过许鑫蓁的肩膀——许鑫蓁的肩膀很宽,但大爷的目光更犀利——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温阮趴在沙发上,头发乱着,脸埋在抱枕里,衣服皱巴巴的,肩膀还在抖——不知道是笑还是在喘。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桂花乌龙茶、一包开封了的薯片。
地上散落着两个靠垫。
沙发上的毯子皱成一团,像是被人揉过又被踹过。
行李箱立在墙角,敞着口——这倒是一个合理的细节,说明家里有客人,客人明天要走,按摩是为了放松。
但大爷显然没有注意到行李箱,因为他正盯着地上的筋膜枪看——那个从茶几上被蹭掉、滚到沙发腿旁边的筋膜枪。
它静静地躺在地毯上,枪头朝外,旁边是几片薯片碎屑。
大爷的目光在筋膜枪上停了零点五秒。
然后回到许鑫蓁的脸上,那种“我都懂”的眼神已经出来了。

“康复?”
大爷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是听到了什么离谱的笑话。

“大半夜康复?哪个康复科半夜开门?你告诉我医院名字,我明天去投诉他们!”

“我听见那‘啪啪啪’的声音跟打桩机似的!那能是康复?你家康复用打桩机的?楼下装修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大爷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许鑫蓁脸上了。

“我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你们这种年轻人我见多了!”

“但是大半夜的能不能考虑一下邻居的感受?我孙子明天还要考试!考试!考不好你们负责?你们给他补课?”
就在大爷的怒火达到顶峰的时候——
客厅茶几旁边,那个倒在地毯上的筋膜枪,突然动了。
不是被人拿起来的,不是被人踢到的。
是它自己动了。
因为接触不良——这破玩意儿许鑫蓁买回来就有这个毛病,有时候自己会震一下——枪头抵着地毯,高频震动让整个枪身在地毯上跳舞。
“突突突突突突突——”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用电钻钻墙,又像是在疯狂附和着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
那个声音的节奏——快、猛、持续不断、高频率——恰好和刚才的“啪啪啪”形成了某种叫人浮想联翩的呼应,像是什么打击乐的二重奏。
突突突突突——像打桩机,像电钻,像一切可以让人联想到那个场景的机械,像一部恐怖片的背景音。
地毯的绒毛被震得一颤一颤的,枪身自己在地上转了一个小小的角度,像是什么活物在蠕动。
许鑫蓁的脸瞬间黑如锅底。他的表情从“视死如归”变成了“想死”,从“想死”变成了“我已经死了”,从“我已经死了”变成了“我可能从来没活过”。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那个在地上疯狂震动的筋膜枪,像是在看一个背叛他的叛徒,眼神里写满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和“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那个筋膜枪还在震,还在跳,枪头在地毯上敲出一连串密集的“嗡嗡嗡”声,像是某种嘲弄的笑声,像是对他最后的尊严的碾压。
温阮从抱枕的缝隙里偷看了一眼。
筋膜枪在震。
她的脸“轰”地一下从头红到脚,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她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个小小的团,滚到沙发底下去,永远不要出来。
大爷看着这一幕,目光从许鑫蓁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筋膜枪上,又从筋膜枪上移回许鑫蓁的脸上。
眼神的变化过程非常精彩——先是愤怒,“你们年轻人太过分了”;然后疑惑,“那个东西是什么”;然后恍然大悟,“哦——”;然后意味深长,“原来如此”;最后是“我都懂你们不用解释了”。
那个“我都懂”的眼神,比任何语言都让人社死。
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行了行了,我明白了,你们继续”。
他慢慢地把手机收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在给年轻人留最后一点面子。
屏幕灭了,锁屏,揣进睡衣口袋。
他咳嗽了一声,那声咳嗽里带着一种“行吧我明白了”的释然和“现在的年轻人啊”的无奈,还有一丝“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的某种不易察觉的怀念。

“咳咳……年轻人,身体好是好事,但也得节制。”

“注意频率,注意音量。”
说完,他也不等许鑫蓁回答,转过身,背着手,摇着头,穿着那双灰色的棉拖鞋,“哒哒哒”地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临走前还贴心地帮他们关上了门——不是摔的,是轻轻带上的,“咔哒”一声,锁扣落进去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那一刻,大爷的形象突然高大了起来,像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