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21年6月14日·广州
温阮是下午到的广州。
她没有提前告诉许鑫蓁。
不是想搞什么惊喜——她知道许鑫蓁这个人,惊喜来了他会先愣三秒,然后嘴硬说“你来干嘛”,然后耳朵红一整天——是真的联系不上他。
手机被收了,消息发过去石沉大海,打电话也是关机。
她知道他在备战,知道hero很强,知道胜者组决赛的重要性,但两天没有消息,那张照片的阴影还在脑子里转,她坐不住了。
书店那边交代好了,店员帮她盯着,新书到了先拆箱拍照发给她看。
行李不多,一个背包,几件换洗衣服,还有许鑫蓁落在厦门的那件冲锋衣——她说“给你带过去”,他上次说“放你那吧,下次穿”。
下次就是这次。
高铁从厦门北到广州南,三个多小时。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闽南的红砖厝变成粤地的灰白楼房,田埂变得密集,河流变宽,天也变得更闷。
到了广州南,换地铁,三号线坐到珠江新城,再转APM线。
广州的六月热得像蒸笼,从地铁站走到小区的那几分钟,她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小区门口的保安认得她,保安大叔笑着打了招呼。

“又来啦?小许这几天好像很忙,晚上都很晚才回来,有的时候干脆在俱乐部住。”
温阮笑了笑,没说什么。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了密码。“嘀——嘀——嘀——”门锁转开的声音。
屋里没人。
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茶几上堆着外卖盒——几个打包盒摞在一起,筷子散落在旁边,还有半罐喝了一半的可乐,已经不冒泡了。
沙发上扔着一条毯子,皱成一团,像是被人随手一丢就没再管过。
空气里有一股闷了很久的、没有人气的味道,像是这间屋子已经好几天没有开过窗了。
温阮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
她把背包放下,换了鞋,开始收拾。
外卖盒分类装进垃圾袋,可乐罐压扁,茶几擦了两遍。沙发上的毯子抖开,叠好,放在扶手上。
窗帘拉开,窗户打开一条缝,广州湿热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不知道哪家住户炒菜的油烟味。
她又去厨房看了看——洗碗槽里泡着两个碗,水已经凉了,油花浮在水面上。
她把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
做完这些,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
干净了,但没有人。
许鑫蓁不在。
她拿出手机,想了想,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明知道他的手机被收了,但还是发了:
『我到广州了,在家里,你几点回来?』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洗了个澡。
广州太热了,高铁上三个小时的空调也没能让她不出汗。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穿着许鑫蓁留在衣柜里的一件T恤——白色的,很大,领口都洗得有些松了,穿在身上像裙子。
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身上的味道,但至少是他的。
然后她窝在沙发上等他。
沙发上有他的味道,混着洗衣液和一点点汗味,不浓,但能闻到。
她抱着那个草莓熊抱枕——从厦门带过来的,怕在广州睡不着,抱枕上有家里的味道——把脸埋进去,慢慢地,困意涌上来。高铁上没怎么睡,一直在想事情。
她睡着了。
——
许鑫蓁是凌晨一点四十到家的。
训练赛打到十一点,赛后复盘又拖了一个多小时。
张凯今天状态不对,大概是压力也大,平时复盘最多半小时,今天把每一波团战都翻来覆去地讲,讲得许鑫蓁脑子嗡嗡的。
他跟张凯磨了半天,才把手机要回来。
张凯的脸黑得像锅底。

“明天七点,训练室,迟到一分钟加练两小时。”
许鑫蓁点头如捣蒜,揣着手机就跑。
从基地到出租屋,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路上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是有人拿吹风机对着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得很短,又拉得很长。
他今天心情不好。
不是不好,是烦。
hero的录像看了三遍,清融的不知火舞每一帧都在他脑子里回放。
那个人的走位太稳了,稳到让他觉得自己的不知火舞像个莽夫。
他越想越烦,越烦越不想说话,队友跟他说话他也没怎么回,周诣涛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周诣涛没再问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过两天比赛的事。
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
他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茶几上的东西:他的杯子,洗干净了,倒扣在杯垫上。茶几上那堆外卖盒不见了。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桂花乌龙茶的味道。
他的心跳突然快了一下。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
温阮蜷在沙发角落里,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不是他扔在沙发上的那条,是他衣柜里那条灰色的,她翻出来盖的。
毯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
头发散在枕头上,侧脸压着草莓熊抱枕,呼吸很轻很慢,嘴唇微微张着。
睡着了。
许鑫蓁站在沙发边上,看着她。
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是怕一动就把她吵醒了。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突然空白了,那些关于hero的走位、清融的操作、比赛的战术,全部被清空了,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她怎么来了?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提前说?她吃饭了吗?
他慢慢地蹲下来,蹲在沙发边上,和她平视。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睡着的时候,那些白天里的倔强和冷静都不见了,整个人看起来软乎乎的,像一只收起了刺的小刺猬。
许鑫蓁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他的手太凉了,刚才在外面吹了风,怕冰到她。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去卧室换了身衣服。
脱掉队服,穿上宽松的黑色T恤和短裤,整个人松弛下来。
走到沙发边上,蹲下来,这次没有犹豫。
他伸手把温阮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颧骨,皮肤是温的,滑的,像豆腐。
温阮动了一下,眉头微皱,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从迷蒙到聚焦,从聚焦到看清眼前的人,瞳孔里映出他的脸——穿着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蹲在沙发前面,像一只等着主人醒来的大狗。
“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像是含了一颗没化开的糖。

“嗯。”
许鑫蓁的声音也轻,轻到怕惊动什么。

“你怎么来了?”
“你不回消息。”

温阮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我担心你。”

“我还想着你今天要是在宿舍睡,明天我直接找到基地去。”

许鑫蓁看着她,嘴巴张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想说“我没事”,想说“你不用跑这么远”,想说“手机被收了不是故意的”——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显得多余。她来了。
她已经在这里了。
那些解释的话,在她来了这件事面前,都不重要了。

“吃饭了吗?”
“在高铁上吃了。”


“骗人。”
许鑫蓁去厨房翻了翻冰箱。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几颗蛋,一盒牛奶,还有半袋速冻水饺。
他看了看保质期,还在期限内。
他烧了一锅水,把水饺下进去,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紫菜,撕了几片扔进锅里。
水饺浮起来的时候,他关火,连汤带水饺盛了一大碗。
温阮坐在餐桌前,捧着那碗水饺,热气扑在脸上。
她饿了,中午就没怎么吃,高铁上只喝了一杯奶茶。
她夹起一个水饺咬了一口,是速冻的,皮有点厚,馅也不怎么鲜,但是热的,烫的,从嘴巴一路暖到胃里。
许鑫蓁坐在对面,看着她吃。
他的胳膊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不说话。
温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起头。
“你看什么?”


“看你。”
许鑫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好看。”
温阮的筷子顿了一下,脸有些红,低下头继续吃。
许鑫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
只有汤匙碰到碗壁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