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分钟后。
温阮看到了许鑫蓁发来的商品截图。
她点开一看——
一件印着大大金色“福”字的红色棉袄。
加厚款。
模特穿着它在雪地里笑,脚下是厚厚的积雪,背景是光秃秃的树枝,天上飘着雪花,模特的脸冻得红扑扑的,看起来零下十度都不止。
模特的嘴里还哈着白气,那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一看就是北方冬天的标配。
温阮沉默了。
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表情变化过程是这样的:先从困惑变成不解——他为什么给我发棉袄?再从不解变成震惊——他是不是发错了链接?又从震惊变成哭笑不得——他是不是认真的?最后从哭笑不得变成一种“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找了这么个男朋友”的复杂表情。
她看了看窗外——厦门的五月,阳光灿烂,气温三十二度,蝉鸣震天,街上的行人穿着短袖短裤还在喊热,狗趴在树荫下伸着舌头喘气,对面楼的阿姨在阳台上浇花,穿着一条碎花短袖连衣裙,头发盘在头顶,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三十二度。
棉袄。
三十二度穿棉袄。
温阮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口气里带着“我忍”两个字。
她打字的手指都在颤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忍住笑——两种情绪同时存在,在她体内激烈交战。
『许鑫蓁。』

先发了个名字,没有下文。
这叫“点名警告”,在情侣吵架的术语里,这意味着“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后是一长串。
『现在是五月。』

『五月!你要热死我吗?厦门三十二度!三十二度你让我穿棉袄?你是不是想让我上社会新闻?标题我都帮你想好了,‘妙龄女子书店中暑晕倒,原因竟是男朋友送的棉袄’!』

许鑫蓁秒回了语音。
点开语音之前,温阮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人肯定会狡辩,肯定会找出一万个理由来证明棉袄是合理的,肯定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果然。
许鑫蓁的声音理直气壮得像是联合国在发表声明,那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心虚,仿佛他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空调房里不冷吗?我跟你说,武汉这边的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我穿着外套都觉得冷,打训练赛的时候手指都是僵的,操作都变形了!上次我不知火舞一闪接二技能接大招,就是因为手指太僵了,方向键按偏了零点一毫米,结果飞到对面塔里去了!张凯差点没把我骂死!”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厦门那边也差不多吧?书店里肯定开空调的吧?你上次不是说书店空调开得低,吹得你头疼吗?我这不是关心你的身体健康吗?你头疼的时候是谁给你按的?是我!现在我不在身边,谁给你按?没人!所以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穿棉袄就是对自己负责!”
许鑫蓁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开了倍速。

“而且这个红色喜庆,显白!谁看了不说一声好?那个黑色的像什么话,跟个小寡妇似的,跟奔丧似的,跟——反正不好看!这个多好,大红大紫的,‘福’字还寓意好,穿上你就是全村最靓的崽——不对,全书店最靓的老板娘,谁敢说你不好看?谁敢说那就是他审美有问题!我第一个不同意!”
温阮听完这段语音,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上,捂着肚子开始打滚,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砸到脸上。
“小寡妇”?“奔丧”?“全村最靓的崽”?“全书店最靓的老板娘”?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声在房间里回荡,笑得肚子都疼了,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的泪——那不是伤心的泪,是笑出来的,纯粹的笑出来的——重新拿起手机。
『许鑫蓁,你是不是对“好看”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你是不是觉得红色就等于好看?“福”字就等于时尚?』

『你这是什么审美?直男癌晚期吗?』

『红色棉袄?五月?三十二度?许鑫蓁你是想让我中暑然后继承我的书店吗?』

『你是不是看上了我的书店?你早说啊,我把书店过户给你,你别谋杀亲妻。』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怕你着凉!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说我!』

『我的心好痛!痛得无法呼吸!你知道那种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的感觉吗?』

『你不知道!你只关心你自己!』
『谢谢你哦许少爷,但是我不需要棉袄。』

『我需要的是一条夏天的裙子。』

『你能不能认真点?能不能像正常男朋友一样,给我买一条正常的、能穿出门的、不会让我中暑的裙子?

许鑫蓁看着屏幕上“你能不能认真点”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是在胡搅蛮缠。
他买得起那条黑色裙子吗?买得起。
他买得起比那条贵十倍的裙子吗?也买得起。
但他不想买。
因为他不想让她穿裙子出门。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穿裙子的样子。
他不想让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上、肩膀上、腰线上——那些地方是他的,只能他看,只能他一个人看。
但他能这么说吗?
不能。
说了就暴露了自己是个小心眼、醋坛子、占有欲爆棚的幼稚鬼。
虽然温阮可能早就知道了——不,温阮肯定早就知道了,昨天吸管事件之后她不可能不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录音了,她还把录音放给他听了——但知道归知道,承认归承认。
他要是承认了,以后每次吵架都会被拿出来当武器——“上次你还因为一条裙子吃醋呢”“上次你还因为一根吸管脑补了一整部电视剧呢”“上次你还说要站在机舱里飞回来呢”——那可太丢人了。
那种丢人的程度,大概相当于他在KPL总决赛上闪现送塔,被全网做成表情包。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反反复复好几遍,打得手机屏幕上全是手指印。
他甚至打了一行“你听我解释”,删了。打了一行“我不是那个意思”,又删了。打了一行“我只是觉得”——停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最后,他还是打开了转账界面。
输入数字的时候,他想了想,520?不够,上次已经转过520了。
1314?也不够,那个数字太常见了,没有新意。
于是他输入了:5200。

『去买你喜欢的那个牌子,别买黑色的,买白色的,白色像仙女。』

『黑色真的不好看,像煤球,像影子,像你刚从矿里出来。』

『白色的好,白色的仙,白色的像你上次穿的那个裙子,那个就很好看,那个我同意你穿——哦不对,那个我也觉得好看,但也不要在外面穿太久,会晒黑。』

『反正你自己看着办吧,只要不是特别露特别短就好,钱给你了,我不说了,再说你又要生气了。』
他发完还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一句话写得特别好——“再说你又要生气了”——这句话完美地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女朋友凶但是不跟她计较的好男朋友”的形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