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鑫蓁的不安

温阮把周砚白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两家的交情、小时候的相处、大人们的玩笑话、周砚白这次回国、他来书店找她的那天下午。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许鑫蓁的表情。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眉心的那道沟越来越深。

嘴角的线条也越来越僵硬，像有人在用力拉着两端的线。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动了，手指蜷着，攥成了拳头。

等她说完了，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司机把那首粤语老歌放完了，切了一首更老的，旋律很慢，像一个人在叹气。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但温阮听出了底下的暗涌。

那平静是湖面，湖面是平的，但底下有水草在缠，有鱼在撞，有泥在翻。

许鑫蓁打断她，声音提高了一点。

那提高不是吼，是——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许鑫蓁转过头看她，眼眶有点红。

那红不是哭，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烧，烧得他眼眶发烫。

温阮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想。她的脑子里空白了一瞬，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她伸手去拉他的手。

他的手指是蜷着的，攥成拳头，关节发白。

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掰开。

许鑫蓁甩开她的手，别过脸去看窗外。

他的动作很快，但力道不重。

那个“甩”与其说是甩，不如说是挣脱。

他不想让她碰他，因为一碰他就会软下来。

温阮看着他的后脑勺，他的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搭在衣领上，一撮一撮的。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车窗那边传过来。

许鑫蓁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刺耳的，尖锐的。

温阮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里，深到胸腔，深到她觉得自己的肋骨都在扩张。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像一个人在水面上拼命浮着。

许鑫蓁终于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眶更红了，眼底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但他的声音没有提高，反而低了下去，低得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温阮的声音也提高了。

那提高不是吼，是——像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不得不竖起一堵墙。

许鑫蓁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

温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解释，“阮阮”是所有人都在叫的称呼，她哥哥叫，林柚叫，陈知嘉叫，何旭叫，连许鑫蓁自己也叫。

但此刻，她知道解释没用。

因为许鑫蓁不是在吃“阮阮”这个称呼的醋。

他是在吃周砚白这个人的醋。

而这份醋意，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太在乎她了。

在乎到害怕失去，害怕自己不够好，害怕有一天她会发现，那个“门当户对、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青梅竹马，比自己更适合她。

车停在小区门口。

司机把车靠边停下，拉了手刹，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什么都没说，又转回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许鑫蓁拖着她的行李箱走在前面，步伐很快，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地响。

温阮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的腿长，步子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

她没有叫他，她知道叫了也没用，他不会停，但他会慢下来。

果然，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的步子慢了一点。

就一点。

进了电梯，两人都不说话。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白惨惨的灯光照在金属壁上，反射出两个模糊的影子。

楼层数字一跳一跳的，从1到2到3，慢得像在数数。

温阮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它跳得太慢了。

温阮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衣角是黑色的，棉质的，被她拉出了一个皱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