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厦门之前,他去了楼下的花店。
花店很小,夹在一家便利店和一家面包店之间。
便利店的灯是白的,面包店的灯是黄的,花店的灯是暖白色的,不亮,刚好够照亮门口那块写着“营业中”的牌子。
他推门进去。
风铃响了,闷闷的,像两块木头轻轻撞在一起。
花店老板是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围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正在给一束玫瑰修剪枝叶。
剪刀咔嚓咔嚓的,红的花瓣落在白色的桌面上。
她听见风铃响,抬起头。
看见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他。

“需要什么花?”
许鑫蓁站在花架前,看了很久。
玫瑰。
红的,粉的,白的,黄的。
他第一次送她花,就是红玫瑰。
她收下了,插在收银台上的玻璃瓶里,说“谢谢”。
后来他才发现,她把那束玫瑰放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百合。
白色的,花苞很大,香味浓得发腻。
她说过她不喜欢太浓的香味,闻久了头疼,所以从来不在店里放百合。
满天星。
很小,很碎,挤在一起,像一堆彩色的小星星。
她书架上有一本诗集,书脊上印着满天星的图案。
向日葵。
很大,很亮。
她说过她小时候在奶奶家见过向日葵田,一大片,望不到边,风一吹,所有的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转。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雏菊。
很小。白白的。
花瓣是细长的,一圈一圈地围着黄色的花心。
它们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
没有百合的浓香,没有玫瑰的张扬,没有向日葵的热烈。
就是小小的,白白的,站在那里。
他想起一个画面。
那是几个月前的一个下午,他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温阮坐在旁边看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被照成棕色,软软的,搭在肩膀上。
他翻了个身,无聊地凑过去看她在看什么。
她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那幅插画画着一小束花,小小的,白白的,挤在一起,用麻绳系着。
他问“看什么”。
她说“没什么”,
翻过去了。
他当时没在意。
但他记得那个画面。
他记得阳光照在她手指上的样子。
他记得她指腹轻轻摩挲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干树叶。
他记得她翻过去之后,又把那页翻回来,又看了一眼。
他记得。

“雏菊。”
花店老板从花架上取下一小束雏菊。
小小的,白白的,安安静静地挤在一起。
和那幅插画上一模一样。
花瓣很薄,灯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花心是淡黄色的,毛茸茸的。

“包起来。”
老板用牛皮纸把花包好,系了一根麻绳。
很简单,很干净。
牛皮纸是浅棕色的,粗糙的纹理摸起来沙沙的。
麻绳打了一个松松的结,两端留得很长,垂在两边。
她包得很仔细,把每一朵花都理顺了,把歪了的花茎扶正,把多余的叶子剪掉。
许鑫蓁站在旁边等。
他没有催。
他看着那些花被包起来,看着牛皮纸一点一点裹住花茎,看着麻绳一圈一圈缠上去。
他忽然想起,她包书皮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牛皮纸,折痕压得整整齐齐,边角折进去,用胶带贴好。
她包书的时候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老板把花递给他。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那束花很小,小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花茎被牛皮纸包着,只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花瓣。麻绳的结在侧面,松松的,两端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拍了张照片。
找了很久的角度,找光线,找背景。
最后他把它放在花店的木桌上,借着暖白色的灯光,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花很安静,像一幅画。
他发给她。

『我猜是这种。对吗?』
温阮秒回:
『你怎么知道?』

他按着语音键,把手机贴在嘴边。

“你上次看书的时候,盯着这页看了很久。书页上画的就是雏菊。”
他松开手指。
语音发出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他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花瓣是白的,很薄,灯光照在上面,能看见细细的纹路。
他伸手碰了碰,花瓣凉凉的,软软的。
手机震了。
温阮发了一条语音。
很短,只有两秒。
他点开。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轻的,软软的,像风吹过书页。
“嗯嗯。”

她说。
就两个字。
第二个“嗯”比第一个高半个调,尾音往上翘,翘到一半又落下来,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许鑫蓁听着那两个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握着那束小小的雏菊,笑得像个傻子。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嗯嗯。
不是“嗯”,不是“知道了”,不是“算你厉害”。
是“嗯嗯”。
是那种——被一个人记住了自己不经意间喜欢的东西之后,心里软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就“嗯嗯”了一声。
他的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风铃在他身后轻轻摇晃,闷闷的,厚厚的声音,一下,一下。
花店老板在柜台后面偷偷看他,也笑了。
她低下头,继续修剪那束玫瑰,剪刀咔嚓咔嚓的。
许鑫蓁低头看着手里那束花。
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他想起她坐在书桌前看书的样子,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铺在桌面上。
她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她看的那页画着雏菊。
她在看雏菊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在想他吗?
他按着语音键。

“好看吗?”
“好看!”


“那你笑一个。”
她没回语音。
发了一个表情包。
那只猫又出现了,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像在笑。
但不是之前那只。
这只猫的耳朵是竖起来的,一只高,一只低,像在听什么声音。
许鑫蓁看着那只猫,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握紧那束花。
花茎被牛皮纸包着,握在手里很舒服。麻绳的结硌着掌心,有点痒。
他站在花店门口,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束花上,落在他的影子上。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凉的,硬的。
但他不觉得冷。
他低头看着那束花,花瓣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个人在笑。
他想起她说“嗯嗯”的时候,声音里的那个弧度。
那个弧度像月牙,像她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眼睛,像花瓣的弧度,像花茎的弧度,像麻绳打的结。
他想起她说“嗯嗯”的时候,是不是也笑了。
会的。
她一定笑了。
他转身往酒店走。
走了两步,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束花。
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嗯嗯。”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窗外上海的夜色很深。
但他知道,她还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