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一月中旬,一个寻常的深夜,广州TTG基地。
训练室里只剩下一排排电脑屏幕还在散发着幽幽蓝光,像沉睡的巨兽眼睛。
许鑫蓁刚单排打完一局,赢得艰难,手腕因为长时间操作泛着酸。
他甩了甩手,抓起桌上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指纹解锁。
置顶的『A Ruan』跳出一条新消息,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今天看《海上钢琴师》还是《全职高手》纪录片?[链接][链接] 』

许鑫蓁盯着那两个链接看了两秒,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后只打了两个字。

『随便。』
那边几乎是秒回:
『那就是《海上钢琴师》。』

『我猜你肯定没看过简介,等会儿中途别问我“这人是谁”、“他干嘛呢”。』

许鑫蓁被戳穿,有点恼:

『谁要问你。啰嗦。』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老实戴上了温阮送的那副降噪耳机,打开视频软件,找到她发来的资源。
想了想,又点开聊天框,发了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时,屏幕自动分成两半。
他那半边是训练室冷白的光线和凌乱的桌面;温阮那边则是暖融融的一片——是她书店二楼那个小休息室,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橙黄得像融化了的蜂蜜。
她整个人陷在一个巨大的豆袋沙发里,怀里抱着个毛绒绒的、看不出是什么动物的抱枕,头发松松挽着,鼻梁上架着那副细边眼镜。
“开始咯?”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平板支在腿上。

“嗯。”
许鑫蓁应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屏幕里她的那半边。
灯光把她侧脸的线条勾勒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电影开场。
悠远略带伤感的钢琴曲流淌出来,黑白画面带着旧时光的质感。
前半个小时,两人都很安静,只有电影里的对白、音乐,和偶尔从耳机里传来的、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许鑫蓁其实不太习惯看这种节奏慢的文艺片,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敲着,像是在补兵。
直到画面里,男主角1900透过船窗第一次看见那个让他心动的女孩,呆呆地望着,却始终不敢上前。
许鑫蓁皱了皱眉,没忍住,开口打破了寂静。

“这人是不是傻?”

“喜欢就去说啊,隔着玻璃看有什么用。”
温阮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因为他自卑呀。”

“他觉得陆地对他而言太陌生了,自己只是个船上的钢琴师,配不上那个属于陆地的女孩。”


“有什么配不配的。”
许鑫蓁撇撇嘴,不理解。

“喜欢就是喜欢,管她陆地上还是船上。”
“那你呢?”

温阮忽然侧过脸,视线透过镜片和屏幕看向他,眼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你当时在海边,怎么不直接走过来跟我说‘温阮,我喜欢你’,非要说什么‘比赢了比赛还舒服’?”


“……”
他耳朵“腾”地一下就热了,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那、那能一样吗?!”

“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

温阮好整以暇地追问,嘴角噙着笑。

“是战术!策略!你懂什么!”
许鑫蓁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

“打直球容易被反杀!迂回懂不懂!”
温阮终于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道可爱的月牙。
“好好好,战术,迂回。”

“我们九尾选手深谋远虑。”

许鑫蓁被她笑得脸上挂不住,干脆扭过头去看自己这边的电影画面,不搭理她了。
只是通红的耳根在屏幕冷光下暴露无遗。
电影继续推进。
当1900站在连接轮船和陆地的舷梯上,望着远方纽约城密密麻麻、如同钢铁森林般的高楼大厦,最终却选择转身,一步步退回船上时,许鑫蓁又忍不住了。

“他为什么不下船?”
他实在不理解。

“他钢琴弹得那么好,下了船,去那些大城市,肯定能出名,能赚大钱,能成为大师。”

“留在船上等死,图什么?”
这次,温阮沉默了一会儿。
电影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因为……那艘船,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钢琴、有限的空间、来来往往的乘客、无尽的海……这些构成了他全部的生命和认知。”

“纽约再繁华,陆地再广阔,对他来说是陌生的、无限的、没有边界的恐惧。”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就像……你,许鑫蓁。”

“离开了王者峡谷,离开了中单位置,离开了赛场和队友,你可能就不再是九尾了。”

“有些地方,有些身份,是刻在骨血里的,是扎根的地方,是……归属感。”

许鑫蓁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从这个角度去理解,更没想到她会把他和电影里那个孤独的钢琴天才联系起来。
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喉咙口,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他怔怔地看着屏幕里温阮沉静的侧脸,她说完这些话后,视线重新落回电影上,表情却比刚才多了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电影进入尾声。
1900决定与即将被炸毁的旧船一同沉入海底。
画面悲壮而凄美,配乐催人泪下。
许鑫蓁看见屏幕那半边,温阮悄悄抬手,用手指抹了下眼角,然后抽了张纸巾,擤了擤鼻子。

“……哭什么。”
许鑫蓁开口,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都是假的,编的故事。”
“我知道。”

温阮带着点鼻音,小声说。
“就是觉得……他宁愿选择和自己熟悉的世界一起消失,也不愿意踏入那个庞大未知、可能会改变他的一切的陆地。”

“很傻,但又……挺勇敢的,不是吗?”

许鑫蓁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鼻尖,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尖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说。

“你不会消失。”
温阮转过脸,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嗯?”


“我的意思是……”
许鑫蓁移开视线,盯着自己面前黑掉的电脑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鼠标侧键。

“你想在哪里就在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书店也好,别的城市也好。”

“我不会……不会让你需要做这种选择。”
他说得有些磕绊,甚至有点词不达意。
但温阮听懂了。
她怔怔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别别扭扭、耳朵通红却说着近乎承诺的话的男孩,心口像被温热的潮水瞬间漫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点不敢置信的笑意,轻声问。
“许鑫蓁……你刚才,是在跟我说情话吗?”


“不是!”
许鑫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语速快得惊人。

“我就是陈述事实!谁跟你说情话了!看电影!别说话!”
说完,他直接把脸转向另一边,只留给她一个后脑勺和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廓。
温阮看着他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开心,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好好好,不是情话,是战术分析。”

她顺着他的话哄,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直到电影结束,片尾字幕缓缓升起,许鑫蓁那边的耳朵颜色都没完全恢复正常。
那天晚上,许鑫蓁罕见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温阮说“归属感”时的表情,还有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你不会消失”。
越想越觉得丢人,越想又越觉得……好像也没说错。
凌晨两点多,他摸过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
他点开置顶的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打字:

『睡了没?』
几乎是秒回:
『还没。怎么了?』

许鑫蓁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好久。很多话在脑子里打转,最后却只打出一句看起来最无关紧要的:

『刚才电影里,1900有句台词,什么“键盘有始有终,你确切知道88个键在哪里。世界是无限的”……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这次温阮回的是语音。
点开,她带着明显困意的、软糯的声音传出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意思就是……在他熟悉的世界里,一切都有边界,有规则,是可控的。钢琴的88个键,船上的有限空间,就是他全部的安全感。但陆地上的世界太大了,没有边界,充满未知和变数,他害怕那种无限会吞噬掉他原本的自己。”

许鑫蓁听完,手指动了动,几乎是凭着本能打下另一个问题:

『那你呢?』

『你家里搬出来到现在的小区,在小区附近开书店,等于是去了陌生的陆地。』

『你……害怕过吗?』
这条消息发出去后,那边安静了好几分钟。
久到许鑫蓁以为她真的睡着了,或者不想回答。
就在他准备发个“算了睡吧”的时候,消息来了。
还是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近耳朵。
温阮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深夜特有的坦诚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依赖。
“以前……一个人刚来的时候,会怕的,毕竟才十几岁嘛。”

“怕生意不好,怕坚持不下去,怕陌生的环境。”

“但现在不会了。”

许鑫蓁心脏微微提起来:

『为什么?』
这次回得很快,是文字:
『因为知道有人在等我呀。』

紧接着又是一条:
『键盘有88个键,世界是无限的。但对我而言,有你在的方向,就是我的坐标系,我的锚点。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归属感。』

许鑫蓁看着屏幕上的这两行字,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酥麻的、滚烫的震颤,瞬间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想打很多字,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最后,他只是把温阮发来的那两句话截了图,动作飞快地存进了手机那个加了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相册里。
然后,他才回到聊天界面,打字:

『知道了。』
停顿一秒,又补了一句:

『快睡。』
温阮回:
『你也是,晚安。』

许鑫蓁:

『晚安。』
放下手机,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许鑫蓁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没有王者峡谷,没有电竞椅和键盘鼠标。
他在一艘巨大无比的旧式轮船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西装。
船舱的舞厅里,有人在弹钢琴。
他走过去,看见温阮坐在钢琴前,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流畅地滑动,弹的正是电影里那首最著名的《Playing Love》。
她没有戴眼镜,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美好得不真实。
然后,船开始剧烈摇晃,要沉了。
海水漫进来。
他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留在船上,而是一把抓住温阮的手,拉着她冲上甲板,在船体倾覆的瞬间,和她一起纵身跳进了冰冷的海里。
入水的刹那,没有窒息感。
他低头,看见自己和温阮的手还紧紧牵着,但身体却变成了两条闪着银光的鱼,摆动着尾巴,轻盈地挣脱了下沉的巨轮,朝着更深、更广阔、闪烁着奇异光芒的深海游去。
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
许鑫蓁盯着天花板,梦境里的画面清晰得不可思议。
他躺了一会儿,伸手摸过手机,解锁,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一字一句地输入:
《海上钢琴师》深度解析 1900 人物心理 归属感。
搜出来的页面很长,他皱着眉,难得有耐心地,一点点往下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