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时间:2019年5月初,厦门,傍晚。
夕阳把环岛路染成金色,海风裹着咸湿的气味穿过敞开的窗户,拂动了“屿书”书店原木书架上的纸页。
温阮合上手里的《爱是永恒的灯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书店里只剩下三两个客人,空气里流淌着轻缓的钢琴曲。
这是她开在自家小区附近的独立书店,与其说是生意,不如说是她为自己打造的一方精神角落。
家里人虽不理解她为何要“折腾”这个,却也由着她,只派了专人打理日常运营,而她乐得清闲,负责选书、策划活动,享受这种慢下来的生活。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好友发来的消息。
夏晴天『阮阮,救命!』
夏晴天『临时被鸽,羽毛球局三缺一,就在小区会所那个馆,快来救场!』
温阮失笑,回了个“好”。
她换下略显正式的长裙,套上一身浅灰色的运动装,将长发利落地扎成高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温柔的眉眼。
她长相清丽,气质温婉,但偶尔流露出的灵动和利落,又会让人觉得她并非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
羽毛球馆里人声鼎沸,击球声和欢呼声交织。
温阮到的时候,朋友正和一个男生搭档,被对面杀得丢盔卸甲。
看到她来,夏晴天像看到救星。
夏晴天“阮阮!快!替我教训对面那两个嚣张的家伙!”
温阮笑着接过球拍,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的运动神经其实不错,羽毛球是大学时为了锻炼身体学的,没想到打得还挺有模有样。
她的加入让局势立刻扭转。
几个漂亮的吊球和扣杀后,对面开始有些招架不住。
就在战局胶着时,隔壁场地传来一阵懊恼的“啧”声,伴随着围观者低低的笑声。
温阮下意识侧头看去。
隔壁场地上,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正拿着球拍,眉头紧锁,一脸不服气地看着地上的羽毛球。
他穿着黑色的运动T恤和短裤,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头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的锐利和……此刻显而易见的郁闷。
他又尝试发球,动作看起来颇有架势,但球拍挥出,羽毛球却以一个诡异的弧线,堪堪擦着网带,然后……出界了。
张明“哈哈哈哈哈!”
和他搭档的另一个男生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张明“尾子,你这发球,我奶奶都比你稳!”
被叫做“尾子”的男生立刻瞪过去,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毫不掩饰的暴躁。
许鑫蓁、九尾“闭嘴!刚才是手感没热!再来!”
他弯腰捡球,准备再次尝试。
那副明明技术菜得要命却偏要硬撑、满脸写着“老子天下第一不服来战”的倔强样子,莫名有些……好笑。
温阮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或许是她这短暂的笑意太过明显,或许是视线停留的时间稍长,那个男生忽然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对。
温阮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瞬间掠过的一丝被抓包的窘迫,随即被更浓的“看什么看”的桀骜不驯覆盖。
他迅速扭回头,耳根却似乎有点泛红。
温阮也礼貌地收回了视线,专注于自己的比赛。
但眼角余光里,那个黑衣少年此后发球的动作明显更加用力,也更加……不稳定了。
中场休息时,温阮走到场边,拿起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冰红茶,拧开瓶盖,小口啜饮。
汗水微微打湿了她的鬓角,脸颊因为运动透着健康的红晕。
许鑫蓁、九尾“渴死了!”
刚才嘲笑“尾子”的男生嚷嚷着,也冲到放水的地方,随手拿起一瓶冰红茶,拧开就灌了大半瓶。
紧接着,那个黑衣少年也走了过来,他额前的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几缕粘在皮肤上。
他似乎还在为刚才的失误耿耿于怀,看也没看,一把抓起温阮手边那瓶她刚喝过的冰红茶,仰头就喝。
温阮“诶——”
温阮的提醒卡在喉咙里。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少年舒了口气,这才放下瓶子,视线落在瓶身上。
不是他常买的那个牌子,瓶口似乎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樱花味唇膏的香气?
他动作僵住,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温阮正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另一瓶同款但未开封的冰红茶,一双清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许无奈,以及一点点……揶揄?
温阮“同学。”
温阮的声音温和,带着运动后轻微的喘息。
温阮“这瓶是我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两秒。
少年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一下红了,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手,那瓶冰红茶差点掉在地上,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
许鑫蓁、九尾“我……靠!”
他低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这该死的巧合。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己刚才放水的地方,果然,他那瓶水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许鑫蓁、九尾“对、对不起!”
他语速极快,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温阮。
许鑫蓁、九尾“我没注意!这水长得跟我那瓶一模一样!”
典型的嘴硬式道歉。
温阮看着他那副强装镇定却连脖子都红透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又拽又暴躁的男生,似乎也没那么“不好惹”。
温阮“没关系。”
她接过那瓶被喝过的水,声音依旧平和。
温阮“反正我也喝不下了。”
她指了指他原本那瓶。
温阮“你的在那里。”
少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他一把抓起自己那瓶水,拧开猛灌几口,仿佛要冲刷掉刚才的尴尬。
许鑫蓁、九尾“那个……我赔你一瓶。”
他终于找回一点语言组织能力,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温阮“不用了,小事。”
温阮摇摇头,想了想,又说。
温阮“你发球的时候,手腕可以再放松一点,引拍不用那么靠后,找好击球点,靠小臂和手腕发力推送出去,会稳很多。”
她只是基于刚才的观察,随口给出了一个业余爱好者级别的建议。
少年却愣住了,他重新看向温阮,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诧异和审视。
他刚才……被一个女生指导打球了?而且听起来……好像还有点道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你懂什么”,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双平静又真诚的眼睛,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别扭地“哦”了一声。
尴尬的气氛稍微缓和。
夏晴天这时凑了过来,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黑衣少年和他同伴。
夏晴天“咦?你们也住这个小区?以前没见过啊。”
黑衣少年的同伴比较健谈,笑着接话。
张明“是啊,刚搬来不久。”
张明“我朋友,许鑫蓁,打游戏的,平时训练忙,不常回来。”
张明“我叫张明,我俩是队友。”
他指了指许鑫蓁。
许鑫蓁,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温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夏晴天“打游戏?职业选手吗?”
夏晴天来了兴趣。
张明“嗯,打《王者荣耀》的,在XQ战队,刚转首发。”
张明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拍了拍许鑫蓁的肩膀。
张明“我们尾少,未来中单法王!”
许鑫蓁被拍得晃了一下,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但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一下,显然对“中单法王”这个称呼很受用,尽管他极力想绷住那副酷酷的表情。
夏晴天“王者荣耀?我也玩!”
夏晴天更兴奋了。
夏晴天“阮阮也玩,她中单和辅助可厉害了!巅峰赛……”
温阮“咳!”
温阮轻轻咳嗽一声,打断了朋友的滔滔不绝。
她并不习惯在不熟的人面前谈论自己的游戏水平,更何况,看眼前这位“未来法王”的样子,大概也不会把普通女生的游戏实力放在眼里。
许鑫蓁果然只是挑了下眉,没接话,显然没当回事。
他的注意力似乎被“阮阮”这个称呼吸引,目光再次落到温阮身上,带着点探究。
温阮“温阮。”
温阮简单地自我介绍。
温阮“温暖的温,阮咸的阮。”
许鑫蓁、九尾“许鑫蓁。”
他也干巴巴地回了一句,顿了顿,补充道。
许鑫蓁、九尾“三个金的鑫,蓁是‘其叶蓁蓁’的蓁。”
说完似乎觉得自己解释得太详细,又别开了脸。
温阮“其叶蓁蓁……”
温阮轻声重复,笑了笑。
温阮“很好听的名字,枝叶茂盛的样子。”
许鑫蓁耳朵又动了动,没吭声。
因为这场意外的“水壶事件”,加上同住一个小区,散场时,几人自然地一起往外走。
张明热情地提议加个微信,以后打球好约。
许鑫蓁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目光瞟向温阮,又迅速移开,一副“加不加随你,我才不在意”的样子。
温阮觉得有些好笑,拿出手机,调出二维码。
温阮“好啊。”
扫完码,添加好友。
他的微信头像是一个简单的黑色剪影,昵称就是“九尾”。
温阮“九尾?”
温阮念出声。
许鑫蓁、九尾“游戏ID。”
许鑫蓁言简意赅,想了想,又忍不住带了点小小的、属于职业选手的骄傲补充。
许鑫蓁、九尾“以后在KPL赛场,你会听到这个名字的。”
说这话时,他微微抬着下巴,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野心和笃定。
傍晚的余晖落在他尚且青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竟有种格外耀眼的感觉。
温阮微微一怔,随即真心实意地笑了。
温阮“好啊,那我等着看。”
她的笑容很干净,带着鼓励和祝福,没有一丝敷衍或怀疑。
许鑫蓁看着她弯弯的眼睛,心头莫名跳快了一拍,那点刚刚升起的、因被看到糗事而产生的别扭,忽然就散了不少。
他胡乱点了点头,率先转身,步伐比平时快了些。
许鑫蓁、九尾“走了!”
他头也不回地朝张明喊了一句。
张明“哎,尾子你等等我!”
张明连忙跟温阮她们道别,追了上去。
走出体育馆,温热的海风扑面而来。
温阮和夏晴天慢悠悠地往家走。
夏晴天“那个许鑫蓁,还挺有意思的。”
她笑嘻嘻地说。
夏晴天“看起来拽拽的,其实好像有点……纯情?”
夏晴天“喝错水脸红成那样!”
温阮想起少年通红的脸和强装镇定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温阮“是有点。”
夏晴天“不过他说他打职业诶,还是首发中单!”
夏晴天“听起来好厉害!”
夏晴天“阮阮,你游戏打得那么好,说不定以后还能跟他切磋一下?”
温阮“再说吧。”
温阮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目光投向远处暮色四合下平静的海面。
职业选手吗……
她想起少年说起“KPL赛场”时,眼中那簇灼热的光芒。
那是一种她熟悉又敬佩的光芒——为了热爱倾尽全力的光芒。
或许,未来真的会在某个比赛直播里,看到“九尾”这个名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通讯录里静静躺着一个新好友——“九尾”。
而此刻,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许鑫蓁,也正盯着手机屏幕上新添加的“温阮”发呆。
她的头像是一本书的封面,昵称就是本名,朋友圈干干净净,只有偶尔分享的书籍和风景。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朋友圈,往下翻了翻。
最新一条是两天前,一张书店窗边的照片,配文:“新到的《永恒的灯塔》,适合雨天。”
照片里,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本精装书安静地躺在藤编沙发上。
很安静,很……温阮。
他退出来,手指在屏幕上悬空了几秒,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过去一个系统自带的、毫无意义的表情符号。
发完就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脚步,仿佛这样就能忽略掉心里那点莫名的不自在和……隐约的期待。
海风依旧轻柔,厦门的夜,刚刚开始。
而属于“九尾”和“温阮”的故事,就在这一瓶拿错的冰红茶和一场略显笨拙的羽毛球赛中,悄然翻开了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