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伤口从不流血,它只默默地渗出寒意。直到整个灵魂都变得冰冷,我们才惊觉——那道裂痕,早已长成了无法跨越的深渊。”
湮灭的空白,如同滴在完美画卷上的墨点,无法抹去,无法忽视。
那个意识雏形的彻底消亡,带来的并非和解的契机,而是将双生子之间那道刚刚显现的裂痕,狠狠地撕开、拓宽、并向下扎根,直至触及世界最根本的构造。
祖龙盘旋在虚空中,祂的目光不再投向那些仍在“循环”中摇摆的普通造物。祂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片虚无的空白。那空白仿佛在质问,在嘲讽。嘲讽祂“创造永恒辉煌”的宏愿,竟如此轻易地酿成了彻底的虚无;质问祂所坚信的“道”,是否从一开始就蕴含着致命的缺陷。
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反思”,开始在祖龙意识的最深处蔓延。祂不认为自己“错”了,那意识雏形的湮灭,是渊祖“错误”干预的结果。但,这“结果”本身,暴露了祂的创造物是何等脆弱,何等容易被“错误”的力量影响和摧毁。
“强度。”一个冰冷的词语,在祖龙的核心意识中浮现,如同淬火的钢铁,“需要更强的‘定义’,更稳固的‘结构’,更不易被干扰的‘存在本质’。”
于是,祖龙改变了策略。祂不再大规模地、温柔地播撒引导性的星尘。祂开始精炼力量,从自身那代表“创造”与“定义”的本源中,提取出最为纯粹、最为凝练的“法则之种”。这些种子不再仅仅是引导,而是强制的、不可违背的、构成存在基石的绝对指令。
祂将第一颗这样的种子,投注到一个新生的、充满“聚合”倾向的能量团中。种子瞬间扎根,展开,化为一张由绝对几何定律和能量守恒法则构成的、光芒璀璨的、密不透风的“理网”,将这个能量团从里到外彻底包裹、改造、定型。
“汝为‘日’。”祖龙的声音不再是引导,而是宣判,“汝之法则:恒定聚变,恒定发光,恒定给予。汝之形态:完美之球。汝之轨迹:环绕吾定之轴。汝之存在,不容置疑,不容更改,不容……归墟之念侵蚀!”
这颗新生的“太阳”,在祖龙绝对法则的塑造下,瞬间变得无比璀璨、无比稳定、无比“纯粹”。它炽热地燃烧着,再没有之前那些意识雏形的迷茫、痛苦或摇摆。它“是”太阳,仅仅“是”太阳,完美地执行着祖龙赋予的一切定义,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我”或“杂念”。它的光芒照亮虚空,驱散幽暗,但也带着一种冰冷的、无机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祖龙凝视着这颗“太阳”,感受着那绝对的、不受干扰的、按祂意志完美运行的“秩序”与“强大”,心中那因“湮灭”而产生的空洞与不安,似乎被稍稍填补了一些。这,才是正确的方向。这才是能够抵御“错误”、贯彻“正道”的造物。
“凡我定义,当如是。”祖龙默念,目光扫向其他仍在脆弱循环中的意识雏形,那目光中,多了一丝审视,一丝……改造的冲动。
而在世界的另一端,渊祖目睹了“太阳”的诞生。
在渊祖的感知中,那“太阳”的光芒,不再是温暖与生机,而是一种暴烈的、排他的、试图用绝对的“是”来抹杀一切“非”的侵略性。那完美的球体,是“定义”的牢笼被固化到极致的表现。那恒定的轨迹,是“自由”被彻底绞杀的象征。最让渊祖感到寒意的是,那颗“太阳”的意识——如果那还能称为意识的话——是死寂的。它完美地运行,但没有任何内在的波动,没有任何对“归墟”的感知,没有任何对“自身状态”的疑问或痛苦。它是一具完美的、发光的、执行命令的尸骸。
“此非创造,乃……禁锢。”渊祖的意识泛起深沉的悲哀与警惕。祖龙不仅没有从“湮灭”中吸取教训,反而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用绝对的、冰冷的“秩序”,来扼杀一切“变化”、“可能”与“回归”的倾向,从而制造出看似强大、实则“死亡”的傀儡。
这比之前那种痛苦的、摇摆的、但至少“活着”的意识,更加可怕。因为这代表着,祖龙的“道”,正在从“赋予生命以形式”,滑向“用形式扼杀生命”。
“归墟”的法则,对这样的“太阳”无效。因为它内部没有“痛苦”,没有“渴望回归”的灵性,只有冰冷的、自我循环的指令。它甚至无法“死亡”,因为它从未真正“活”过。这,是对“归墟”之道的彻底否定和侮辱。
一股冰冷的、决绝的意志,在渊祖的核心凝聚。既然祖龙走向了绝对的、排他的“定义”,那么,渊祖也必须走向另一面,以守护那正在被剥夺的、万物“回归”与“变化”的权利。
渊祖不再仅仅被动地维持“归墟”的召唤。祂开始主动地、在那些尚未被祖龙“精确定义”的、广阔而朦胧的混沌区域,播种。
那不是“星尘”,而是“幽邃”。是从“归墟”深处提取的、蕴含着“消解”、“变化”、“可能性”与“回归”本质的纯粹法则片段。这些“幽邃”如同种子,洒入混沌,并不创造具体的“形”,而是赋予那片区域一种根本的“倾向性”——抗拒被绝对定义,维持自身模糊、流动、可变的混沌本质,并始终与“归墟”保持着深层的、不可割断的共鸣。
一处被播撒了“幽邃”的混沌区域,开始自发地、缓慢地旋转,形成一片朦胧的星云。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内部的光影变幻莫测,时而聚拢,时而弥散。任何试图强加给它的、过于具体的“定义”,都会被这片星云中蕴含的“变化”与“回归”倾向悄然扭曲、稀释、或反弹。它像一个温柔的、但绝对坚韧的缓冲带,拒绝被塑造成另一个冰冷的“太阳”。
渊祖“注视”着这片星云,感受到其中蕴含的、自由的、不确定的、与“墟”深深共鸣的生机(如果可以称为生机的话),心中那因“太阳”诞生而产生的寒意,被稍稍驱散。这,才是世界的另一面,才是“完整”不可或缺的部分。是“定义”无法完全吞噬的、保留了无限可能性的、温柔的反抗。
“凡未定者,当如是。”渊祖默念,意志更加坚定。祂要确保,这个世界永远有一半,是属于“未名”、属于“可能”、属于“归途”的。
于是,新生的世界,开始出现清晰可见的、结构性的分裂。
一边,是以祖龙所在的、被称为“光明天轴”的区域为中心,向外辐射的、秩序井然的疆域。这里,星辰(更多类似“太阳”的、被精确定义的光体)按照完美的几何轨迹运行,能量以清晰、高效的方式流动,物质趋向于凝结成稳固、对称的形态。一切都在“定义”之下,明亮、辉煌,但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精确。这里的法则,越来越排斥“模糊”、“变化”和“回归”的概念。
另一边,则是以渊祖所在的、被称为“寂灭归墟”的区域为中心,向外弥漫的、混沌未分的疆域。这里,星云缓缓旋转,光影迷离,形态不定,法则暧昧不明。时间流速不均,空间时常折叠,可能性如同沸腾的泡沫,不断生灭。一切都在“未定”之中,幽深、神秘,蕴含着无尽的可能,但也充满了不确定性。这里的法则,天然抵抗着任何试图将其“固化”、“澄清”的外力。
两大疆域的交界处,不再有温柔的意识雏形在“循环”中摇摆。那里成了法则冲突的前线。光明天轴溢出的、试图“定义”和“秩序化”的能量,与寂灭归墟弥漫的、维护“混沌”和“可变性”的幽邃,在那里激烈地碰撞、抵消、湮灭,形成一片片危险的、能量风暴永不停歇的“绝境带”。
那些在早期诞生的、相对温和的、处于“循环”状态的意识雏形,惊恐地发现自己被“驱赶”了。它们无法在光明天轴的“绝对秩序”下生存(那会让它们“固化”成没有灵魂的傀儡),也无法在寂灭归墟的“绝对混沌”中保持自我(那会让它们过早地“消解”于无形)。它们只能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两大疆域之间那些相对“平静”的夹缝里,艰难地维持着自己脆弱的平衡,同时感受着来自两边那日益强大的、非此即彼的压迫感。
裂痕,不再仅仅是理念的不同。
它已经生长为世界结构本身的分裂,化为可见的疆域划分,化为法则的根本对立,化为将早期温和造物逼入绝境的、冰冷的事实。
双生子各自固守着自己的疆域,完善着自己的“道”,将对方的存在视为对世界“完整性”(虽然对“完整”的理解截然相反)的根本威胁。
而那最初因“爱”的冲突而留下的湮灭空白,如今,只是这巨大结构性裂痕上,一个微不足道的、早已被遗忘的起点。
深渊,已然铸成。回头的路,在双方身后,无声地崩塌、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