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日头跟泼了油似的,烤得青禾村的泥土都泛着焦味。马柏全挑着两只空水桶往溪畔走,远远就看见那抹碍眼的蓝布衫——张康乐正霸占着全村唯一的甜水井,慢悠悠地往桶里舀水。
“张康乐,你故意的吧?”马柏全把水桶往井边一墩,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对方的裤脚,“全村人都等着用水呢,你一人占着茅坑不拉屎!”
张康乐抬眼,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汗珠,嘴角勾起惯有的欠揍笑容:“马柏全,说话注意点。我家稻田离得远,多囤点水怎么了?总比某些人,昨天浇地把水引到我家田埂里,害得我白忙活一下午强。”
两人是打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冤家,同村同姓,偏偏从小就不对付。马柏全性子烈,像村东头的酸枣树,又硬又扎嘴;张康乐却像溪水里的鹅卵石,看着光滑,实则蔫坏,总能不动声色地把马柏全气个半死。
“那是意外!”马柏全涨红了脸,伸手就去抢张康乐手里的木瓢,“快给我让开,我家猪还等着喝水呢!”
“你家猪金贵?我家稻子还等着灌浆呢!”张康乐侧身躲开,手一扬,半瓢水不偏不倚泼在马柏全脸上。
清凉的井水顺着马柏全的下颌线往下淌,打湿了他的白背心。他愣了两秒,随即眼睛一瞪,抄起水桶就往张康乐身上泼水。溪边顿时溅起一片水花,两个半大的小伙子追着打闹,笑声惊飞了树梢上的麻雀。最后还是路过的李婶出声制止,两人才各自拎着半桶水,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往相反方向走,走了没两步,又不约而同地回头瞪了对方一眼。
傍晚时分,雷声隆隆,乌云像被墨汁染过似的压在山头。马柏全刚把院子里的柴火搬进屋檐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探头一看,竟是浑身湿透的张康乐,怀里还抱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你咋来了?”马柏全皱着眉,语气不善,却还是侧身让他进来。
“你家稻田是不是在南坡?”张康乐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喘,“我刚路过,看见你家田埂塌了个口子,水都快流光了,给你送点塑料布过来。”
马柏全心里咯噔一下。南坡的稻田是他家今年的指望,要是被雨水冲了,下半年的口粮都成问题。他顾不上多想,抓起墙角的锄头就要往外冲,却被张康乐拽住了胳膊。
“雨太大了,现在去没用。”张康乐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掏出塑料布和绳子,“等雨小点儿,咱们一起去修,我已经叫上我弟了。”
马柏全看着他滴水的发梢,还有被泥水弄脏的裤腿,心里那点别扭忽然就烟消云散了。他转身进屋里,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扔过去:“擦擦吧,别感冒了。”
张康乐接住毛巾,低头擦拭的瞬间,嘴角偷偷扬了起来。其实他早就注意到马柏全家的田埂有裂缝,下午特意去镇上买了塑料布,就等着下雨的时候送过来。
雨势渐小的时候,两人扛着锄头往南坡去。夜色渐浓,田间的蛙鸣此起彼伏,借着朦胧的月光,马柏全看见张康乐弯腰修补田埂的身影,动作麻利又认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不小心掉进溪里,是张康乐奋不顾身跳下来把他拉上岸,结果两人都发了三天高烧。还有去年秋收,他家的脱粒机坏了,也是张康乐连夜帮忙修好的。
“喂,张康乐。”马柏全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沙哑。
“嗯?”张康乐直起身,回头看他。
“谢了啊。”马柏全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耳根却悄悄红了。
张康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马柏全,你居然会说谢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爱听不听!”马柏全恼羞成怒,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张康乐踉跄了一下,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欢了。月光洒在他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欠揍模样,马柏全看着,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修好田埂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马柏全煮了两碗姜汤,端了一碗给张康乐。两人坐在屋檐下,就着昏黄的灯光,小口喝着姜汤,暖意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马柏全,”张康乐忽然开口,“下个月镇上有庙会,一起去?”
“不去,跟你一起准没好事。”马柏全嘴上拒绝,心里却莫名有些期待。
“我听说庙会上有糖画,还有捏面人,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那个糖兔子吗?”张康乐循循善诱,“而且还有杂技表演,据说可热闹了。”
马柏全的喉结动了动,小时候家里穷,每次庙会,张康乐都会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他买一个糖兔子。那些甜丝丝的味道,藏在记忆深处,从未消散。
“再说吧。”他含糊地应着,不敢表现得太积极。
张康乐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眼底盛满了笑意。他知道,马柏全嘴上硬,心里早就松动了。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还是照样拌嘴,却多了些不一样的默契。马柏全去山上割草,会顺便给张康乐家的羊带一捆;张康乐去镇上赶集,也会给马柏全带一串他爱吃的糖葫芦。村头的老槐树底下,总能看见两人斗嘴的身影,明明是在吵架,眼神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庙会那天,天朗气清。马柏全换上了新做的白衬衫,刚走到村口,就看见张康乐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在等他,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崭新的竹篮。
“上来吧,带你去赶庙会。”张康乐拍了拍后座。
马柏全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腿坐了上去。自行车慢悠悠地往前骑,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的清香。马柏全悄悄伸手,拽住了张康乐的衣角,生怕自己摔下去。张康乐感觉到了,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骑车的速度也慢了些。
庙会上果然热闹非凡,锣鼓声、叫卖声此起彼伏。张康乐牵着马柏全的手,生怕他在人群里走散。马柏全一开始还挣扎了几下,后来也就任由他牵着,指尖传来的温度,让他心里暖暖的。
张康乐兑现了承诺,给马柏全买了一个大大的糖兔子,还陪他看了杂技表演。看着马柏全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张康乐觉得,比自己吃了糖还甜。
夕阳西下,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回走。马柏全啃着糖兔子,含糊不清地说:“张康乐,下次庙会,还一起去。”
“好啊。”张康乐应着,侧头看了他一眼,余晖洒在马柏全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不止庙会,以后的每一个日子,都一起过。”
马柏全的脸颊瞬间红透,嘴里的糖兔子似乎更甜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往张康乐身边靠了靠,任凭自行车载着两人,驶向铺满霞光的乡村小路。溪畔的青禾随风摇曳,就像他们悄悄萌发的情愫,在岁月里慢慢生长,甜得恰到好处。
青禾村的日子依旧平淡,却因为这对欢喜冤家,多了许多甜蜜的色彩。他们还是会为了一点小事吵吵闹闹,却再也离不开彼此。就像溪水流淌不息,他们的情意,也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愈发深厚,甜入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