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赛成绩要等一周才公布。
这一周,林砚的生活突然空了下来。没有了早晨六点半的闹钟,没有了每天八小时的集训,没有了晚上十一点的错题整理。时间像突然被拉长的橡皮筋,松松垮垮的,让人有些不适应。
周三下午,他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物理课本发呆。已经看了三遍的例题,每个步骤都记得,但他还是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寻找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手机震动。
陆星野:“在干嘛?”
林砚老实回答:“发呆。”
陆星野:“我也在发呆。训练取消了,教练去开会。”
“要见面吗?”
林砚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好。”他回复,“去哪儿?”
陆星野:“你来篮球馆吧。今天没人,很安静。”
林砚收拾东西出门。走到篮球馆时,大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馆内很空旷,只有陆星野一个人坐在看台的第一排,背对着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球场。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
“陆星野。”林砚叫了一声。
陆星野回头,看见他,笑了:“来得真快。”
林砚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训练为什么取消?”
“教练临时有事。”陆星野说,“也好,正好休息一下。最近训练强度太大,腿有点受不了。”
林砚低头看他的腿:“又抽筋了?”
“没有,就是酸。”陆星野伸直腿,轻轻揉了揉膝盖,“老了。”
“你才十七岁。”
“心理年龄八十。”陆星野笑着说,“尤其是等你成绩的这周,度日如年。”
林砚愣了一下:“你也紧张?”
“废话。”陆星野看了他一眼,“你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紧张?”
这句话说得很自然,却让林砚心里一暖。原来等待的不只是他一个人,陆星野也在等,也在紧张。
“如果……没考好呢?”林砚问,声音很轻。
“那就没考好呗。”陆星野耸耸肩,“还能怎么办?抱着你哭一场,然后继续生活。”
“你会失望吗?”
“不会。”陆星野认真地看着他,“林砚,我爱的不是那个‘物理天才林砚’。我爱的是你——会失眠的你,会紧张的你,会在深夜给我打电话的你,会因为我腿抽筋而担心的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成绩好,我为你高兴。成绩不好,我陪你难过。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爱你。这一点,不会变。”
林砚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不让陆星野看见自己的表情。
“怎么了?”陆星野轻声问。
“没什么。”林砚摇头,“只是……谢谢你。”
“不客气。”陆星野笑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作为你男朋友,作为爱你的人。”
他又用了这个句式。林砚发现,陆星野很喜欢用这个句式,像是在不断地确认,也像是在不断地提醒自己。
“陆星野。”林砚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林砚慢慢说,“我考得很好,可以去很好的大学,但那个大学很远,很远很远呢?”
这个问题他一直想问,但一直不敢。现在,在这个空荡荡的篮球馆里,在等待结果的这个下午,他终于问出来了。
陆星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球场,看着那些光带,看着篮筐,看着自己每天训练的地方。
然后他说:“那我就申请那个城市的大学。”
“如果申请不上呢?”
“那我就去那个城市打工。”
“陆星野……”
“林砚。”陆星野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光下很亮,“这个问题,我们其实讨论过。我的答案没有变——你在哪儿,我在哪儿。如果实在去不了,我就每周末坐火车去看你。如果火车票太贵,我就攒钱。如果……”
他停住了,摇摇头:“没有那么多‘如果’。我相信我们能找到办法。”
林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盛满坚定和温柔的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担忧都变得可笑。
是啊,没有那么多“如果”。
他们只需要相信彼此,然后一起想办法。
“陆星野。”林砚又叫他的名字。
“你今天叫了我很多次。”陆星野笑了。
“因为我喜欢叫。”林砚说,“就像你喜欢叫我一样。”
陆星野的眼睛弯起来:“那要不要比赛?看谁叫对方的名字更多?”
“幼稚。”
“就幼稚。”陆星野笑着说,“只对你幼稚。”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但这种沉默是舒适的,像两个并肩坐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能感受到彼此的存在。
“林砚。”陆星野忽然开口。
“嗯?”
“我给你看个东西。”陆星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发现相册里有一个专门命名为“林砚”的文件夹。他点开,里面全是他的照片——有在图书馆的,有在操场的,有在教室的,有在观景台的,有在馄饨店的……甚至有些照片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
“你怎么……”林砚愣住。
“偷拍的。”陆星野老实承认,“从我们成为同桌开始,我就一直在拍。一开始是因为觉得你好看,后来是因为……想记录下每一个有你的瞬间。”
林砚一张张翻看着。有些照片很清晰,有些很模糊,有些只是远远的一个背影。但每一张,都能看出拍摄者的用心——构图,光线,角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
“你拍照技术很好。”林砚说。
“练的。”陆星野笑了,“为了拍你,我看了很多摄影教程。”
林砚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他在器材室的侧脸,身后是那道金色的光柱和飞舞的尘埃。照片拍得很美,美得不像真实。
“这张……”林砚轻声说。
“器材室彩虹事件。”陆星野说,“我拍的最好的一张。”
林砚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张时,他愣住了——那是昨天他考完试,站在校门口等陆星野的照片。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这是……”林砚转头看陆星野。
“昨天拍的。”陆星野说,“你考完出来的时候,我在马路对面。你等我的样子……很好看,我就拍了。”
林砚看着那张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平静而坚定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在陆星野眼里,他是这样的。
不是那个总是绷着的学霸,不是那个永远完美的林砚。
而是一个会发呆,会等待,会在阳光下仰头看天的普通人。
一个,被深爱着的普通人。
“陆星野。”林砚把手机还给他。
“嗯?”
“我也给你看个东西。”林砚从自己的手机里点开一个文件夹,递给陆星野。
文件夹的名字是“陆”。
里面也全是陆星野的照片——有打球的,有看书的,有吃饭的,有睡觉的,有笑的,有皱眉的,有专注的,有发呆的……
“你……”陆星野愣住,“你什么时候……”
“也从我们成为同桌开始。”林砚说,“一开始是因为觉得你打球的样子很帅,后来是因为……想记住你每一个样子。”
陆星野一张张翻看着,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这张,”他指着一张自己在教室睡着的照片,“我怎么不知道你拍了这个?”
“你睡着了。”林砚说,“那天你很累,睡了一整节语文课。”
“这张呢?”又指着一张自己在操场喝水的照片。
“你训练完,我偷拍的。”
“这张……”
“你喂猫的时候。”
“这张……”
“你修自行车的时候。”
陆星野翻完了所有照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砚:“林砚,我们……”
“嗯?”
“我们好像两个变态。”陆星野笑着说,“互相偷拍了这么多照片。”
林砚也笑了:“好像是。”
“但是,”陆星野凑近,额头抵着林砚的额头,“我很喜欢。喜欢你眼里的我,喜欢你记住的我。”
林砚闭上眼睛,感受着陆星野温热的呼吸:“我也喜欢。喜欢你眼里的我,喜欢你记住的我。”
他们在空荡荡的篮球馆里,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额头相抵,呼吸相闻。
像两个终于交换了秘密的孩子,分享着彼此眼中最真实的对方。
“林砚。”陆星野轻声说。
“嗯?”
“不管成绩如何,”陆星野说,“我们都要记住这一刻。记住此刻的阳光,记住此刻的篮球馆,记住此刻的我们。”
林砚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星野,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自己的眼睛。
“我会记住。”林砚说,“永远记住。”
陆星野笑了,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我也是。”
他们又在篮球馆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西斜,馆内的光线变成温暖的金色。
“该回去了。”陆星野站起来,伸手拉林砚。
林砚握住他的手,站起来。两人肩并肩走出篮球馆,走进傍晚温柔的暮色里。
“明天,”陆星野说,“成绩就出来了。”
“嗯。”
“紧张吗?”
“有点。”林砚诚实地说,“但想到你,就好多了。”
陆星野握紧他的手:“明天,不管结果如何,我们都要庆祝——庆祝我们一起度过的这段时光,庆祝我们互相偷拍的照片,庆祝此刻,我们还牵着手。”
林砚笑了:“好。”
他们在路口分开,约好明天见面,不管成绩如何。
回家的路上,林砚拿出手机,看着那张陆星野拍的他等在校门口的照片。
阳光很好,他的表情很平静。
他想,也许这就是等待的意义——
不是焦虑地等待一个结果,而是平静地等待,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都有一个人,会在那里等你。
都有一个人,会用他的眼睛,记录下你等待的样子。
然后告诉你:你很美。
在阳光下。
在等待中。
在爱里。
林砚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明天,成绩会出来。
但此刻,他已经有了答案——
关于爱,关于未来,关于他们。
那个答案,就在陆星野的眼睛里。
在他紧握的手里。
在他们交换的照片里。
在他们一起度过的,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里。